周美云的处分通知是周一早上贴出来的。
白纸黑字，贴在供销社门口的布告栏上。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关于周美云同志违反工作纪律的处分决定……”
巷子里早起买菜的人们聚在布告栏前，伸长脖子看。有人小声念出声，旁边的人发出“啧啧”的感叹。
“记大过，调离原岗位，下放到仓库……”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就是，好好一个文工团的舞蹈演员，非要去惹人家苏念棠……”
赵大娘挎着菜篮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看得最仔细。她看完后，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对旁边几个老姐妹说：“看到了吧？做人啊，不能太坏。坏事做多了，早晚有报应。”
有人问：“赵大娘，周美云到底怎么惹苏念棠了？”
“怎么惹？”赵大娘嗓门大了起来，“人家苏念棠好好开个作坊，她又是写信举报又是散播谣言，还想让街道办去找茬！这种人心眼太黑！”
“我听说苏念棠开放参观，就是被她逼的？”
“可不是嘛！”赵大娘一拍大腿，“人家被逼得没办法，只能把作坊敞开给大家看。结果呢？大家都说好！卫生局查了也说没问题！她那些小动作，全打自己脸上了！”
人群议论纷纷。有人同情，有人解气，更多的是感慨——好好一份体面工作，就这么毁了。
对门的李婶也来看热闹，看完后摇摇头：“该。”
她丈夫推着自行车要去上班，瞥了一眼布告栏：“走吧，没什么好看的。自作孽，不可活。”
布告栏前的人渐渐散了。晨风吹过，那张处分通知的一角微微掀起，又落下。
巷子恢复了清晨的宁静。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有些事，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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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苏念棠家的厨房里，正飘出截然不同的香气。
苏念棠今天醒得比平时晚了些。连续几天的精神紧绷，一旦放松下来，身体就诚实地说出了疲惫。她睁开眼睛时，陆建军已经不在身边了。
厨房传来“笃笃笃”有节奏的声响。
她披上外套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
陆建军系着她的碎花围裙——那围裙穿在他身上显得又小又滑稽，但他毫不在意。他正在剁肉馅，动作算不上娴熟，但很认真。案板上的猪肉已经剁得细腻，他正往里面加姜末。
“醒了？”他抬头看她，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镀了层金边。
“嗯。”苏念棠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怎么想起剁馅了？”
“今天包饺子。”陆建军放下刀，转身把她搂进怀里，“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烦人的苍蝇终于被拍走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苏念棠笑了：“你倒是会形容。”
“难道不是？”陆建军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这几天你瘦了。”
“哪有那么夸张。”苏念棠推开他，走到水池边洗手，“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看。”陆建军把她按到小凳上，“今天我来。”
“你会和面？”
“学。”陆建军回答得理直气壮，“你指挥。”
苏念棠坐在那儿，看着这个在战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笨拙又认真地站在灶台前。面粉倒多了，水加少了，面团硬得像石头。她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陆建军回头，脸上沾了点面粉。
“笑你。”苏念棠起身，走过去，“我来吧。”
她接过面盆，加水，揉面。手指穿梭在面粉间，动作行云流水。陆建军站在旁边看，眼神温柔。
“你真是什么都会。”他说。
“以前学的。”苏念棠手下不停，“我外婆说，女人可以不精通所有事，但一定要会做饭。因为饭是喂给自己和爱的人吃的。”
陆建军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那我真幸运。”
面团和好了，盖上湿布醒着。苏念棠开始调馅。
她从空间里拿出新鲜韭菜，嫩得能掐出水。还有一小把虾皮，几个鸡蛋。韭菜洗净切碎，鸡蛋炒熟剁碎，虾皮用油煸香。三样拌在一起，加盐、少许香油，简单调味。
“素三鲜？”陆建军问。
“嗯。”苏念棠点头，“孩子们爱吃。”
她又调了猪肉白菜馅。白菜剁碎用盐腌出水分，挤干。和肉馅混合，加葱姜水、生抽、料酒，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醒好的面团搓成长条，揪剂子，擀皮。陆建军学着她的样子擀，第一张皮擀成了不规则的多边形。
苏念棠接过来：“这样也行，能包上。”
“你别安慰我。”陆建军又拿过一个剂子，“我再试试。”
孩子们陆续起床了。明轩第一个跑进厨房：“爸爸在做饭？”
“包饺子。”陆建军头也不抬，专注地和手里的擀面杖较劲。
明浩带着明远进来，看见案板上的饺子皮，眼睛亮了：“今天吃饺子！”
“嗯。”苏念棠已经开始包了，手指翻飞，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立在帘子上，“去洗手，一会儿帮忙。”
三个孩子欢呼着去洗手。回来时，陆建军的第三张皮终于擀圆了。
“进步很快。”苏念棠夸他。
陆建军嘴角微扬，像得了奖励的孩子。
一家人围在厨房包饺子。苏念棠包得又快又好，陆建军包得慢但认真，孩子们包得歪歪扭扭，但兴致勃勃。明远最小，手上沾满了面粉，包出来的饺子像个小面团。
“妈妈，我包的能吃吗？”他举起自己的“作品”，奶声奶气地问。
“能。”苏念棠接过来，小心地放在帘子上，“我们明远包的，一定最好吃。”
厨房里热气腾腾，欢声笑语。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每个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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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吴桂花准时到了。
她今天在巷口就看到了布告栏上的处分通知。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难过，只是觉得……尘埃落定了。
走到苏念棠家院门口，她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敲开门，饺子刚下锅。
“吴同志来了？”苏念棠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正好，饺子马上好。”
吴桂花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一家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她小声说：“苏同志，巷口……”
“我知道。”苏念棠打断她，语气平静，“先吃饭。”
饺子端上桌。素三鲜的碧绿透过薄薄的皮，猪肉白菜的饱满诱人。醋碟里点了香油，蒜泥是现捣的。
王大姐三人陆续到了，看见饺子都愣了愣。
“念棠，今天什么日子？大清早就吃饺子？”王大姐问。
“庆祝。”苏念棠给每人盛了一盘，“庆祝麻烦解决了。”
孙桂花立刻明白了：“周美云那事？”
“嗯。”陆建军接过话，“处分下来了，调去仓库。”
刘慧小声说：“活该。”
吴桂花夹起一个饺子，小心地咬了一口。韭菜的鲜、鸡蛋的香、虾皮的咸，在嘴里融合。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一顿早饭，吃得格外安静，也格外踏实。
饭后，作坊开工。
气氛明显不同了。王大姐切辣椒时哼起了小曲，孙桂花洗瓶子哼起了调子，刘慧磨辣椒面的节奏都轻快了。
吴桂花负责记录，今天她记得格外仔细，字写得格外工整。
苏念棠照例检查每一锅酱的火候，尝每一批的味道。她的动作依旧从容，但眉宇间的疲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展的、安心的神态。
上午十点，第一锅酱出锅时，院门外来了个人。
是街道办的李主任。
他站在院门口，搓着手，表情有些尴尬。
苏念棠擦擦手出去：“李主任，您来了。”
“小苏啊……”李主任欲言又止，“那个……周美云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苏念棠点头。
“这事……”李主任叹了口气，“我们街道办也有责任，没有及时制止那些谣言。”
“都过去了。”苏念棠语气平和，“李主任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就是……来看看。”李主任讪讪道，“你这作坊，以后还开放参观吗？”
“开。”苏念棠微笑，“每天下午都开。我们做事光明正大，不怕人看。”
“好，好。”李主任连连点头，“这个做法好，值得推广。”
他又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场面话，走了。
王大姐从厢房窗户探出头：“走了？”
“走了。”苏念棠回到灶前。
“他来干什么？”孙桂花问。
“大概是想缓和关系吧。”苏念棠搅动着锅里的酱，“毕竟之前他也为难。”
“哼，早干嘛去了。”王大姐撇撇嘴。
苏念棠没接话。她舀起一勺酱，尝了尝，点头：“这锅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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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陆建军特意回来吃饭。
他拎回来一瓶橘子汽水，玻璃瓶，还冒着凉气。
“给孩子们的。”他说。
孩子们欢呼着接过，你一口我一口地喝。明远太小，苏念棠只让他尝了一小口，他咂咂嘴，眼睛眯成了月牙。
午饭是简单的面条，用早上剩的饺子汤煮的，撒了葱花，卧了荷包蛋。
吃饭时，陆建军说：“部队领导今天找我谈话了。”
苏念棠抬头：“说什么？”
“说周美云的事影响很坏，已经严肃处理了。”陆建军给她夹了鸡蛋，“领导还说，你开放参观的做法很好，体现了军属的觉悟和担当。”
苏念棠笑了笑：“我只是保护自己的作坊。”
“保护自己的东西，就是有担当。”陆建军认真地说。
饭后，陆建军收拾碗筷，苏念棠坐在小凳上削苹果。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建军。”她忽然开口。
“嗯？”
“这事……真的结束了？”
陆建军放下碗，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结束了。周美云调去仓库，没有三五年回不来。其他人看到她的下场，也不敢再乱来了。”
他顿了顿：“从今往后，你可以安心做你的酱，养咱们的孩子，过咱们的日子。”
苏念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柔，带着释然，带着安心。
陆建军回应她，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拉近。
阳光正好，时光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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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作坊照常开放参观。
来的人依旧不少，但气氛完全不同了。大家不再带着审视的目光，而是带着欣赏，带着好奇。
“小苏啊，你这酱是怎么做的？教教我们呗？”
“苏同志，我孙子就爱吃你家酱，别的都不吃！”
“念棠，你这作坊以后越办越大，可别忘了咱们街坊邻居！”
苏念棠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真诚的笑。
吴桂花今天讲解得更自信了。她拿着记录本，指着上面的数字：“我们每天用料都有记录，误差不超过二两。卫生消毒一天三次，都有签字。”
王大姐在旁边补充：“咱们念棠说了，吃进嘴的东西，半点马虎不得！”
参观结束，送走最后一拨人，王大姐靠在门上，长舒一口气：“这下好了，终于清静了。”
孙桂花笑：“是啊，以后再也没人来找茬了。”
刘慧小声说：“我觉得……咱们作坊会越来越好的。”
吴桂花收拾着记录本，没说话，但嘴角是上扬的。
苏念棠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太阳。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云朵像被点燃了边缘。
陆建军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看什么呢？”他问。
“看天。”苏念棠靠在他肩上，“真好看。”
“嗯。”陆建军搂紧她，“以后每天都能这么好看。”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厢房里，最后一锅酱正在出锅，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一切都很好。
尘埃落定，岁月静好。
苏念棠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从今往后，她的日子，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了。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但最好的日子，永远是无人打扰的、平静而充实的每一天。
而现在，这样的日子，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