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中山路上又渐渐喧闹起来。
当郝青红和梅琳在路灯下摆了一半摊时,付润生才骑着自行车赶过来。刚从车子上下来,就连声自我检讨,说本来能早点出来,没想到主任把他留下了……话说了半截,没往下说,他被加了独立包装的内衣吸引,横成行、竖成排。内衣和个别内裤在最显眼的位置,其它衣物放在边边角角。
梅琳指着最中间的一款大红色胸罩和收腹内裤,说:“润生,你是不是觉得这两款最性感?最有味道?这是今晚的重推。”
付润生看了看左右两边,卖袜子的中年女人正在理货,并没人注意到他们。才对梅琳说:“梅琳,你小点儿声说。”
梅琳说:“卖货怎么能小点儿声?你知道吗?一到夜市上,我就会羡慕你姐,我们要是有你姐的二分之一嗓门,咱们这生意肯定会更好。”
郝青红“扑哧”一声笑了,她不是笑付润霞的嗓门大,而是梅琳说的“咱们这生意”几个字,让她欣慰极了。
梅琳妈妈不止一次感谢郝青红,说老梅家就这一个女儿,从小当宝一样养大,结果养成一个说一不二的主,眼瞅着从小公主变成了家里唯一的王。纤维厂的工作谈不上有多好,但好歹是份工作,梅琳也干习惯了,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对象还没着落呢,下岗了。其实想开了也没啥,下岗对于年轻人来说,没准还是个好事呢。重新再来嘛,人生才刚开始。哪知道这祖宗除了懒,没别的优点,天天在家里涂脂擦粉,可要了老俩的命了。
郝青红每次都认真听梅琳妈妈诉苦,从不插嘴,或者为梅琳辩解什么。
她也是母亲,虽然经验还不多,但是知道血缘比什么都重要,不管怎么埋怨,女儿在母亲心里那也是最好的。所以,郝青红都会对梅琳妈妈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会一起想办法的。
郝青红知道梅琳的脾气,顺毛驴,一定要让她舒服,否则就算给她个金山,她也不干。这不,不用她要求,梅琳这是决定帮她了。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忙活完,梅琳给付润生使了个眼色,付润生乖乖地走向路边的自行车。女人卖内衣都没几个上前询价,更别说再戳一个男人了。
这时,张蔷骑着三轮车从岔道上冲了出来,向着付润生而去,付润生连连摆手。只听“嘎吱”一声刹车,前轮擦地停下。张蔷也不看付润生,更没有道歉的意思,从车上跳下来,斜睨了一圈,与郝青红对视。卖袜子的女人摊位西边刚好有片空地,她把三轮车推到空地上,熟练地支起一个微型货架,几根铁丝呈并行状。车上放着一个编织袋,张蔷的心情不错,一边哼着歌儿,一边往外拿货。
不光是付润生愣了,连卖袜子的大姨也好奇新“邻居”的车上装得是啥。
郝青红看了看梅琳,梅琳一脸疑问。梅琳好奇心最重,凑上前去看,说:“大姐,你卖得是啥?”
张蔷用眼角看了梅琳一眼,说:“等我摆出来,你不就知道了?”
张蔷这么一说,让现场除了郝青红之外的人更觉得好奇了,这女人还挺有脾气的嘛。
只有郝青红心里“咯噔”一下,她仿佛可以确定,张蔷的到来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中山路夜市是石州市最大的夜市,尽管人们还戴着有色眼光看待内衣这个生意,但是郝青红知道,目前整个夜市卖内衣的只有她一家,这就是她的优势。所以,她有信心让人们接受她,接受她的商品,只是时间问题。
张蔷的三轮车不大,货包也不大,商品架更不大,不可能是女装。是她从浙江村老闵家拿的内衣!
就在郝青红想到“内衣”两个字时,张蔷把第一件内衣挂在了铁丝上。没有花里胡哨的花边,款式中规中矩。第二件是黑色,在黑夜里看起来很是神秘。郝青红一眼看出来她卖的是北方货,于是心里还有点儿小瞧。就这款式和质量,想和我竞争?还差点儿。除非人们眼睛都瞎了,不识货。
郝青红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有了对手确实让人紧张,可是对手和自己不在一个水平在线,不用比也会知道结果是什么样。
当紧张成为多馀的佐料时,郝青红竟然吆喝了起来:“好看的内衣,价格公道,大姐,来选一件吗?小妹,来看看嘛,看看又不收钱。”
张蔷很快挂好了样品,梅琳从上看到下,看完笑了,向郝青红走过来,在她耳边耳语道:“我仔细看过了,她卖的货都太俗,放心吧,还是咱们的好看。”
付润生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眉头蹙在一起。
卖袜子的女人凑近了去看,指着第二排第二件白色纯棉内衣问:“小妹,这件多少钱?”
“哟,咱们摊位挨着,真是有缘。这件平时我都卖二十,你要喜欢,十五拿去。不挣钱,开个张。”
“你给我拿件新的。正巧我那件穿旧了。”女人说完,低头掏腰包,抽出两张五块,五张一块的,递了过去,显然这是她卖袜子当零钱用的老本儿。
郝青红刚好起来的心情瞬间变得灰暗了,她对女人说:“诶?姨,大姨,咱们也是邻居啊,昨天就是了,比这位情分还长呢,您缺内衣,怎么不和我说,我帮您挑一件啊。保准比她家的好看。”
张蔷接过女人给的钱,数了一遍,把钱塞进腰包里,撸了撸袖子,往前走了几步,对郝青红说,“妹子,你怎么说话的,噢,你卖的内衣好看?我卖的就不好看?你啥意思啊?”
女人叠好内衣,放到三轮车上。说,“小妹,也不是说你们卖的不好看,你们的内衣我真是第一次见,总有一点儿,有点儿不太适应。昨晚本来我想买,可是看来看去,挑来挑去,也没有发现我能穿的。还是这妹子卖的好,我都能穿,价格还不贵。”
梅琳说:“大姨,你早说啊,我们家也有她这样的。”说完,就去地摊上拿。
女人摆了摆手,说:“不看了,已经买了。总不能我退了这个妹子的,再买你们的吧?这成啥了,做人不能这样,要讲信用。”
一句话把郝青红噎的无语。声音低了一个八度,自己找台阶下,说:“内衣嘛,得多准备几件,换着穿嘛。”
女人不乐意了,说:“我活这么大岁数了,这还能不知道?用你教?”
“走一走,看一看,内衣大甩卖,走过不要错过。”张蔷举着一件内衣,上下挥舞着。
她的声音象是中山路口音象店门前的流行音乐,一下点亮了服装局域上的夜空,连空气都活络了起来。没多久,小小的三轮车前挤满了人。挤不过去的,也来郝青红的摊位前围观,十个有八个发出“啧啧”的声音,仿佛地上的东西不是衣物,而是淫秽下流的物品。几个三、四十岁的妇女捂着嘴,小心翼翼地询价,声怕被人听到。
郝青红轻咳了几声,她暗自坚定初心:我是一个商人,不是慈善家。给出了定价区间的上限:“姐,你看的这件四十五块钱。”
“你说啥?四十五块钱?你这是啥衣服哦,这么贵。咱去那边看看。”
“姐,先别走,价格好商量。”
女人根本没有给郝青红说第二句话的机会,就挤向张蔷的三轮车。
付润生有点着急,他想走过去,可是走过去,能有什么用呢?有可能还会把不多的客人吓跑。他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紧紧抓住车把扶手。
张蔷正在收钱,是的,人们挤着给她送钱,仿佛十八块钱不是钱,内衣是白给的。
此时,郝青红看张蔷倒象是个慈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