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永贵妒嫉郝青红,却一直追着郝青红跑。这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
当初,他趁郝青红去了香港通信中断的空当,拿下青年市场内衣销售的份额,觉得一切都是新鲜的,象是打开了一道他本不想走进,一旦走进就变得多姿多彩的门。很快,在老闵的运作下,马永贵和工厂创建了长期合作关系。
内衣店不象男女装、童装店,开的象雨后春笋一样,有人闭店就有人开业,象是接力赛。大多数人的思想还停留在只注重外在,穿在里面的衣服不求有多好的阶段。内衣店少,不代表没有竞争。比如马永贵,家里因为少了张蔷,变得没有秩序。他不去想张蔷为什么入狱,而把所有的过都赖在郝青红身上。把她当作攻击目标,只要他再努努力,青年市场的内衣就是他一个人的帝国。
没有张蔷的约束,不顾儿子马小西的反对,他常常以各种由头,张罗一堆朋友和朋友的朋友搞不定期“聚会”,其中就包括郝青红的前夫赵建民。
离婚前,赵建民因为扰乱公共秩序,差点被拘留。离婚后又因工作不积极不认真,触犯厂规,成为厂里的问题性职工。和珍珍的相处,倒是没有道德约束了,可珍珍又看上了别人。赵建民悔不当初。趁酒后又去找郝青红几次,她不在的时候多。只有一次,把她堵在了店里,赵建民求她原谅,想复婚,说到情深处,差点跪下。郝青红理都不理。就说了一句话:“怎么?你还想让我打‘110’吗?”
渐渐地,赵建民对郝青红的愧疚,消散在每一次的醉酒中。求而不得的结果,是赵建民对郝青红的恨。他知道马永贵明知他是郝青红的前夫,却没有选择孤立和远离他。这就是君子之交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赵建民开始对马永贵的邀请变成了感恩。他还摸透了马永贵的脾气,吃饭时开开心心的,说明他在内衣大战中占了上风,吃饭时忧郁不说话,只管喝闷酒,那就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那天饭后,赵建民趁着酒劲儿,又去找郝青红。马永贵偷偷跟着。
青红内衣铺位前非常热闹,三、四个内衣零售商聚到一起,七嘴八舌地说让郝青红带货,结果她一声没吭,换成了别的货,这怎么能行?有一个男人性子急,差点和付润生打起来。
马永贵偷偷拽了拽其中一个女人的衣袖,小声告诉她,他们店有他们要的货,要不要去看看?于是把赵建民留到那儿,和其中一个零售商回了店。
以为郝青红会一蹶不振,哪知道她的生命力这么顽强?马永贵后来听说,是梅琳开辟的县区市场救了她的命,熬过了严冬。更没想到的是,郝青红又找到了另一条赛道:卖塑形内衣。马永贵不懂什么叫“塑形”,还是店员董小敏和他科普的:就是电视上一天播八百遍的婷美内衣。
把身体裹的严严实实,不是凸显令男人垂涎的女人特征,而仅为了穿衣显瘦,这种玩意儿还能挣钱?女人喜欢?他想不明白。
到了后来,又听说郝青红买了轿车,这更让马永贵的妒嫉加倍肆意蔓延了。
时光荏苒,张蔷出狱了。
一天傍晚,停止营业前,门外出现两个女孩,她们没有立刻进店,而是前后左右看着,一个女孩还藏在另一个矮个子女孩身后,象是躲避什么人。
董小敏提前下班接孩子去了,张蔷看她们不象是买内衣的人,没打算理。马永贵偏示意她去看看。
“小屁孩子,怎么会好奇这个?”张蔷嘟囔完,来到店外,笑着说:“两位姑娘想看内衣吗?进来看看啊,看又不要钱。”
小姑娘还是学生,里面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棉服。个子矮的那个走在前边,招呼后面个子高的那个,说:“我听汪晶说她家内衣卖的好看,你自己选。”
“我又不知道哪个好。”
“你自己喜欢哪个还不知道啊?”
“同学,你们俩谁穿啊?”
“她。”
“我。”
两个姑娘异口同声地说。
张蔷看了看高个子姑娘,一米六二左右,身材偏瘦,衣服穿得多的原因,看不出胸有多大,大概是刚发育不久。这个年龄的姑娘,不应该是妈妈带女儿来选内衣吗?怎么还自己来买了?张蔷尽管没有女儿,根据自己的成长经历,联想到母亲在青春期女儿成长中的重要性。
张蔷跟着高个子姑娘的眼神看向内衣,颜色鲜艳的,有杯形的,带流苏、蕾丝花边的。果真是个姑娘,喜欢女人喜欢的款式。尽管张蔷平时看起来很坏,和郝青红对着干,搞竞争。到了关键时刻,她还是有良心的,知道发育期女孩不能穿成人的文胸。她把姑娘叫到一边,拿了一件背心式的内衣让她看。
高个子姑娘刚要去摸,矮个子姑娘在一排内衣前,喊道:“赵婷,找到了!快过来,这款多好看啊,汪晶就穿得这个。”
张蔷听后,诧异地问矮个子姑娘,说:“汪晶?是你们同学吗?”
“是啊,她发育的早,这儿很大。阿姨,她啥都知道,所以我们班女生有不懂的,就去问她。”
“问你们同学?你们的妈妈呢,怎么不问妈妈。”
“谁问她啊,忙得不着家,多少天都见不到她的人影。”
“赵婷,我刚想起来,你不是说你妈也卖内衣吗?怎么不去她的店里看看?”
张蔷一惊,她看了马永贵一眼,马永贵也正看着她。
“你妈妈也卖内衣?在哪儿卖?也在青年市场吗?”
“是的,阿姨。但是我不去她的店,她卖的内衣我穿不了,都是脏女人穿的。”
“什么?”
“小三呗。”矮个子女孩说。
“你妈妈叫……”
“郝青红。”
从bj回来的路上,郝青红在车上打盹,回想刚才和杨副总的谈话。
杨副总问郝青红,要不要做代理?不过有前提条件,做局域代理,除了专一销售,还要按相应政策去铺货,年销售额必须达到一定额度。
其实,在这之前郝青红就想过。阻止她做决定的顾虑是爱美内衣主打功能性内衣,内容单一。几年塑形内衣的销售,她发现这个市场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杨副总在电话里说,爱美有今天,郝青红功不可没。
能看着一个品牌成长,是做生意人愿意做的事。陪一个品牌变老直至衰败,大概会让很多人尤豫。
杨副总说,目前爱美市场由于没有固定代理,相对别的品牌来说,管理有些混乱,串货、价格不稳等问题让公司高管很头疼。尽管双方创建信任多年,但是在没有合约约束的情况下,假如有人来谈判拿货条件,就不能保证郝青红的利益了。
郝青红感谢杨副总的善意提醒,说好好考虑考虑。
下了高速,付润生见郝青红睁开了眼睛,说:“青红,小婷大了,你要多关心关心她,她需要母亲。”
“有我姑姑呢,我不用操那么多的心。”郝青红说起姑姑,猛拍脑门,她刚想起来今天是姑姑的生日。赶紧拿起手机给梅琳拨电话,让她去外面订个蛋糕,找人送到叔叔家。
付润生等她安排完,看了眼后视镜,继续刚才的话题,说:“孩子长大了,有些事,姨姥哪能代替妈妈?”
郝青红在后座坐直身体,说:“润生,你又开始给我出谜题?”
“算了,实话告诉你。听说前几天小婷和同学去马永贵店里买内衣去了。”
“她去她那儿买内衣?什么情况?她没有内衣吗?”
“你是小婷的妈啊,你问谁呢?”
“还是孩子呢,穿什么内衣,小孩子不都是穿背心嘛。”
付润生无奈地摇头,眉头皱了起来,说:“孩子、孩子,孩子就不长大了吗?青红,怎么说你好。”
郝青红的思绪这才彻底从bj爱美公司走出来,拍了拍脑门,说:“我女儿长大了吗?我可真是。最近实在太忙,没去我姑姑家。”
“是小娟和我说的,市场里风言风语说你的坏话。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我说了,你可别往心里去,不许生气,不许骂街。”
“行了,别卖关子了,说。”
“说你卖小三穿的内衣,女儿长的模样和小三一样,长大以后也得靠性感去吸引男人。”
郝青红用力拍了一下副驾驶的椅背,骂道:“谁他妈的这么说的?张蔷吧?一猜就是她。看来牢房没坐够。”
造纸厂家属院到了,付润生把车开到郝青红的楼下停好,他拒绝上楼一起吃饭的邀请,回了家。
郝青红踏进了杨家的客厅,梅琳买的生日蛋糕已经在桌上摆好。灯火明亮,笑声阵阵。杨春梅回城后,叔叔每年都会给唯一的妹妹过生日,说是过生日,其实就是全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而已。
郝青红先对姑姑说了句生日快乐,又对叔叔说,刚从bj回来,没来及买礼物,明天补上。
婶婶的声音从餐桌那头飘来:“春梅,你每天给小婷做饭挺累吧,青红,你还真把那玩意儿当事业了吗?不关心你叔叔,我不说什么。你还是有时间多关心关心你姑姑和小婷吧。”
房间里瞬间变得安静下来。杨春梅有点局促,嫂子的话不是她想说的,她带赵婷是自愿的,也不存在让郝青红给予她回报的想法。她觉得对郝青红有些抱歉,却又不知怎么接嫂子的话。
赵婷从沙发上抬起头,认真地说:“妈妈,你真打算卖一辈子内衣吗?还是卖小三们才穿的内衣?”
女儿的话像冰渣子落进郝青红的心里。郝青红脸上的笑渐渐凝结在一起,想不笑都难。
窗外,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老槐树哗啦哗啦作响。这满屋的热气,竟比冬天的风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