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走后,苏培盛便轻手轻脚地进了殿,躬身行礼:“爷。”
“河务的事,如今有何动静?”胤禛靠在床头,声音依旧虚弱,眼神却锐利起来。
苏培盛不敢怠慢,一五一十地将蒙古那边传来的消息细细陈述:“钦差查出来的账册口供,已然呈给了皇上。皇上震怒,当即就去了太子营帐,二人闹得很僵,太子被禁足三日。如今太子和直郡王的争斗愈演愈烈,满营皆知。”
“八爷那边,倒是彻底没了桎梏。”苏培盛压低了声音,“借着太子和直郡王的矛盾,四处煽风点火,一边推着直郡王往前冲,一边又暗中拉拢御前的人。”
“尤其是齐方起大人,八爷数次递了帖子想结交,都被齐大人婉拒了。齐大人倒是机敏,没等十三爷上门劝说,就主动去御前摊了牌,表了一番忠心,皇上很是满意。”
“只是……”苏培盛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十三爷为了替太子在御前求情,被皇上罚了三个月的俸禄,连差事也停了。敏妃娘娘急得团团转,却也毫无办法。”
“什么?”胤禛大惊,猛地坐起身,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这十三弟,还是这般犟!”
太子和皇阿玛之间的隔阂,早已不是旁人能化解的。
十三弟为了妹妹的婚事本就牵扯其中,如今又贸然替太子说话,岂不是往枪口上撞?
太子和皇阿玛的关系再差,那也是父子间的事,旁人插不得嘴,更不是谁都能当苏麻喇姑,能在二人之间说和的!
胤禛强压下心头的焦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叮嘱苏培盛:“你立刻想法子传信给十三弟。从今往后,无论是装病也好,装聋作哑也罢,都不许再插手太子和皇阿玛的事!否则,别怪我不认他这个弟弟!”
“若是他还是犟脾气,你就提八妹的婚事,提敏妃娘娘的担忧。”
胤禛的声音带着几分狠绝,“无论如何,必须让他冷静下来,不能把自己,连带着永和宫都搭进去!”
苏培盛连忙应下:“奴才遵命。”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胤禛靠在床头,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眼神沉沉。
皇阿玛和二哥之间的隔阂,注定会越来越深,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年富力强的太子,渴望着权力,渴望着一展抱负;老了却不肯放权的皇帝,一心想要掌控天下苍生,容不得半点威胁。
除非一方彻底退场,否则,父子二人再难和睦相处。
哪怕康熙再疼爱这个从小养大的儿子,也抵不过权力与欲望的侵蚀。
这对父子间的间隙,从来不是源于外部的挑唆,而是源于内部的猜忌、不信任,以及对至高权力的渴望。
这是所有储君与帝王之间,都解不开的死结!
父子感情尚好的时候,康熙对太子的种种不满意,都会下意识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太子的过错归咎于身边人的教唆,然后严厉处罚太子的侍从,一茬一茬地更换太子身边的太监宫女,以此来维护父子情分。
父子关系恶化了,太子的存在,已然威胁到康熙的皇权,引得康熙日益不满。
于是,小事变成了大事,大事变成了扎在心头的刺,横亘在父子二人之间。等到双方的心都被刺得血淋淋一片时,太子的路,也就走到头了。
胤禛思来想去,对二哥还是敬重多过一切,能在老爷子眼皮子底下活了三十来年,就这番定力绝非旁人所能及。
只要太子和康熙一天不彻底撕破脸,他就永远是太子的好弟弟,是皇阿玛眼中的好臣子。
明哲保身,韬光养晦。
这样既能少惹些兄弟间的仇恨,也能落个贤明的好名声。
等到时机成熟,他再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得了胤禛的吩咐,苏培盛苦着脸应了声“嗻”。
转身时腿还发僵,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臀后的伤处,疼得他额角冒冷汗,只能一点点往前挪。
胤禛瞧着他这艰难模样,眉梢微挑,疑惑追问:“怎么了?”
苏培盛被问得脸颊瞬间涨红,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地吐露实情:“回爷的话,您病着的这些日子,福晋气您身边人伺候不周,大发雷霆,赏了奴才和江福海各五十大板。前儿我俩才刚能下床,伤还没好利索……”
胤禛闻言,撇了撇嘴,没再多言。
把家虎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可不是嘛,宜修连他这个主子都敢下狠手掐,怎会轻易放过苏培盛和江福海这两个“失职”的奴才。
唉,这次生病倒是躲过了外头的刀光剑影,却没躲过家里这把家虎的说教。
胤禛暗自叹气,这日子过得,也是没谁了。
回头等他身子好些,定要好好“说教”一下宜修。
这女人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敢当着下人的面罚他的贴身太监,全然不给他留面子!
苏培盛转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胤禛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没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您要真敢说教福晋,何必等身子骨好了再动手?这会儿怎么不吭声?
说到底,还是惧妻!跟隔壁八爷一个德性,都是夫纲不振,偏还装得一副威严模样!
要不是福晋在外头贤良淑德,处处替您维护颜面,就凭她那“十八掐”的狠劲,早就在京中悍妇圈里占据一席之地了!
当然,这话苏培盛只敢在心里想想,万万不敢当着宜修的面说。
五十大板的滋味刚尝过,再来一次,他这条老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怪只怪自己跟了个不敢和福晋据理力争的主子,真是命苦!
宜修对苏培盛的腹诽毫无察觉,这会儿正忙着迁怒全府。
后院的侧福晋、格格们全被禁足在各自院落,不许随意走动;前院的奴才们更惨,直接被扣了两个月的俸禄,个个噤若寒蝉。
李静言闲着无聊,拉着苗馨满在院里做刺绣,指尖拈着针线,眼神却时不时往院外瞟。
福晋一发脾气,全府上下除了主子爷,没一个能逃过,这点小事算什么?
苗馨满绣完一朵牡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甘佳·元惠,沉吟片刻,放下针线走过去,低声道:“元惠,福晋瞧着不大喜欢那位新来的钮祜禄氏。你往后得空,找个机会教教她规矩,也好帮福晋分分忧。”
“这事包在我身上!”
芳草汀内,茶盏碎了一地,锦缎坐垫被踩得脏兮兮的,钮祜禄氏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颊,眼眶通红,正强忍着怒气,指挥丫鬟收拾残局。
末了见钮祜禄氏敢顶嘴,直接扬手给了她一巴掌,骂她“不懂规矩的东西,也敢在郡王府摆谱”。
宜修端着小厨房刚熬好的白粥去前院,就听小丫鬟们窃窃私语说这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转头吩咐绣夏:“去库房挑两副成色好的项圈,送到枕风居给淑媛、淑妍。”
宜修心里门儿清,胤禛这次生病,压根不是意外,是他故意为之。
既不想落个背刺兄长的骂名,更不想掺和到康熙和太子的权力争斗里去。
这狗男人,着实够敏锐,也够心狠。上一世他能笑到最后,不是没道理的,哪怕有乌雅氏和十四阿哥这两个拖后腿的,也能顺利登基。
到了前院,剪秋很快就端上了一碗温热的桂花白粥,配上几碟精致的小点。
琥珀桃仁、翡翠糕、杏仁酥,都是胤禛平日里爱吃的。
宜修亲自伺候胤禛用了粥,又递过一杯温水让他漱口,随即挥了挥手,让殿内的奴才们都退了出去。
胤禛正好也有几件事要跟她商议,见状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说话。
宜修在床沿坐下,先提起了胤?:“十弟倒是个重情义的,知道您病了,不仅让妾身随意去他府上取百年人参,还特意托十三弟带话,让我好生照看您。”
“他确实有心。”胤禛语气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又暗了下去,“只可惜……有老九在他身边搅和,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跟我一条心。”
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胤?这份情,他记着,将来若真能成事,也不会亏待了这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