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清风徐徐,屋内雅致温馨。
胤禛半躺在榻上,怀里抱着弘晖,手里捧着一本《龙文鞭影》,正一字一句地教弘晖读书。
康熙心里暗忖,《龙文鞭影》选得倒是极好,是幼童学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后,衔接《四书》《五经》的承前启后之作。
里头融了二十四史的人物典故、神话传说、笔记轶事,集自然知识与历史掌故于一体,用骈文写就,朗朗上口,确实最适合眼下的弘晖学习。
不错,老四对孩子的教养,倒是上心。
“嘉宾赋雪,圣祖吟虹。”胤禛读了一句,声音温和。
“嘉宾赋雪,圣祖吟虹。”弘晖奶声奶气地跟着念了一遍,小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是不懂这两句的意思。
胤禛见状,耐心十足地放下书卷,轻轻拍了拍弘晖的后背,柔声讲解:“这‘嘉宾赋雪’,说的是东晋谢安与子侄辈赏雪联诗的故事;‘圣祖吟虹’,则是讲上古圣君伏羲见虹霓而作歌……”
殿内,父子二人父慈子孝的画面,温温馨馨。
康熙看着看着,眼里闪过一抹深切的怀念。
当年孝庄太后,也曾像胤禛教导弘晖这般,耐心地教导着他读书识字。
后来,他长大了,也学着皇玛嬷的样子,一点一点地教保成。
保成是个聪明孩子,学业上每一门都是拔尖的,不像保清那般重武轻文,也不像胤祉那般一心扑在书本里,更不像老四这样,连拉弓射箭都费劲……文武双全,惊才绝艳,令他引以为傲。
夕阳的余晖洒入,康熙回过神,用袖口轻轻拭去眼角的一点盈光。
许久了,他都不曾想起孩子们幼时的模样了。他和保成,终究是回不去了。
康熙握拳抵唇,轻轻咳了一声。
胤禛循声抬头,一眼就瞧见了门口的康熙,吓得连忙要抱着弘晖下榻行礼。
“行了行了,”康熙连忙摆手制止,“你还病着呢,不用多礼,坐着就好。”
弘晖倒是不认生,挣脱胤禛的怀抱,小短腿一迈就冲进了康熙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皇法法!弘晖才出宫十天呢,您是不是又想弘晖了?”
康熙高兴得不行,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弘晖的小鼻尖,笑着应道:“是啊,皇法法想我们弘晖了,特意出来看看你。”
胤禛在一旁倏地“咳”了两声,眼神直直地盯着弘晖,递了个眼色。
弘晖多机灵,立马明白了,从康熙怀里滑下来,有模有样地跪倒在地,磕了个小脑袋:“孙儿弘晖,叩见皇法法!皇法法万福金安!”
康熙瞥了眼胤禛,冷哼一声,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就你会装模作样!”
骂完,转头看向弘晖,脸色瞬间变得温和,忍不住笑道:“咱们的弘晖,到底是长大了,懂得讲礼数了,哈哈……真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
说罢,他又把弘晖抱进怀里,看向胤禛道:“朕今儿是微服出巡散心,顺带过来看看你。
病了这么些日子,脸瞧着比朕还沧桑,你啊,这身子骨还不如朕呢,往后可得好生练练。
打小就不爱习武,马术都是当年逼着你学的,弓箭更是最差,往后这习武之事,万万不可松懈。”
弘晖在康熙怀里,有样学样地嘟着小嘴,跟风吐槽:“就是就是!阿玛要么生病,要么不在府上,这样不好,不好!”
“哈哈哈哈!”康熙被逗得大笑起来,调侃胤禛,“听听,听听!这才是明白人说的话!老四,你得给孩子们做个好榜样,往后多锻炼锻炼,别总闷在屋里。”
胤禛躬身,恭敬地回道:“皇阿玛说得是。只是……在孩子面前,能不能给儿子留点脸面?”
康熙压根没看他,只顾着低头逗怀里的孙子,心里暗忖:
脸面?那是什么玩意儿?
能有孙子香?何况又不是丢他的脸面,丢就丢了呗,与他何干!
随手拿起桌上的《龙文鞭影》翻了两页,点头赞许:“这书选得好,弘晖现在学正合适。”
说罢,康熙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家伙,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弘晖今日都学了些什么?讲给皇法法听听,好不好?”
弘晖立刻挺起小胸脯,拍得咚咚响,一脸笃定:“皇法法放心!弘晖都记住了,这就讲给您听!”
小人儿嘻嘻笑着,掰着小手指头,摇晃着小脑袋,一字一句地复述起书里的典故。
从“商王祷雨,汉祖歌风”开始,一口气讲到“罗敷陌上,通德宫中”,中间没半点卡顿,连典故里的细节都说得有模有样。
康熙听得眉开眼笑,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不吝夸赞:“好孩子!小小年纪就这般好学上进,还过目不忘,真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往后去了上书房,更要用心勤勉,将来定成大器!”
胤禛在一旁连忙附和,语气里满是骄傲:“这孩子是得了您的真传,随根!自小就聪慧,学东西一点就透。”
康熙捋着下巴上的胡须,喜不自胜,索性来了兴致,当场考较起弘晖的功课:“既学了这么多,那《三字经》《千字文》和《论语》,能不能背几段给皇法法听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能!”弘晖脆生生应下,随即挺直小腰板,朗朗背了起来。
《三字经》《千字文》一气呵成,连《论语》里不少篇章也滚瓜烂熟,偶有一两处卡顿,康熙稍一提示,立时就能接上,吐字清晰,抑扬顿挫。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稚嫩的童声在殿内回荡,康熙听得心花怒放,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弘晖的头顶,眼神里满是欣慰。
这孩子的天赋,比保成还要出众几分,将来必是皇家的栋梁。
直到弘晖背完一整段,康熙沉浸在喜悦里,弘晖轻轻拽了拽他的胡须,喊了声“皇法法”,他才回过神来,当即朗声大笑:“弘晖,你是真喜欢读书?”
弘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老实答道:“喜欢!但额娘不让我读太久,说要劳逸结合,还得去院子里跑一跑、跳一跳。”
“你额娘说得没错!”康熙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谆谆教导,“读书要用心,但也不能读成书呆子,像你三伯那样,读得迷糊了可不行。咱们皇家子弟,骑射、礼乐也得跟上,要文武并重,才能成大事。”
细细给弘晖规划起未来三年入上书房的功课,先打牢经史基础,再练骑射功夫,闲暇时学学礼乐书画,怎么安排时间才高效,怎么才能兼顾文韬武略。
长篇大论总结下来,核心就一句话:
好孩子,别学你阿玛,读书习武都得拔尖,可不能浪费了这么好的天赋!
胤禛起初听康熙这般看重弘晖,心里狂喜不已,觉得这是天大的好兆头。
听着听着,越听越不对劲。
合着绕来绕去,还是在拉踩他?
但一边是威严的皇阿玛,一边是自己的宝贝儿子,胤禛胳膊和大腿都不够粗,只能硬着头皮受着,连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看着眼前祖孙俩其乐融融、言笑晏晏的画面,胤禛心头突然一跳,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大哥和二哥两虎相争,他现在不能贸然露头,但这不代表他的儿子不能!
子嗣,本就是储位之争里的重要筹码。弘晖本就深得圣眷,大哥和二哥也都喜欢他。
若是再好好运作一番,让弘晖在皇阿玛面前多刷存在感……这局,或许能有不一样的转机。
弘晖可没懂大人们的心思,他抱着康熙的大手,顺势撒娇:“谢谢皇爷爷夸奖!孙儿以后一定好好努力!不过……皇爷爷,今天府里没有糕点了,晖儿还想吃杏花楼的豆沙包,还想吃桂花糕、豌豆黄……”
康熙被他缠得没法,笑着摸了摸他的胡子,转头就冷下脸看向胤禛,语气带着责备。
“你看看你,连孩子想吃口糕点都满足不了?朕缺你俸禄了,还是苛待你了?就这么当阿玛的?”
胤禛连忙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委屈道:“皇阿玛,这可不管儿子的事!您得问他额娘——是福晋不许孩子多吃甜食,不光孩子没得吃,连儿子这儿,这些日子也没见着半点糕点影子。”
何止是糕点,他病了这么些日子,宜修天天让厨房给他做白粥、青菜,顶多再来一碗撇干净油的骨头汤,嘴里都快淡出个鸟了!
康熙听得满脸黑线,他一个公公,去质问儿媳管孩子、管丈夫的饮食?
这口他可开不了!
好在气氛没尴尬多久,殿外就传来剪秋的声音:“回皇上、四爷,福晋提着食盒求见。”
“让她进来。”康熙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