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福晋见胤?面露恍然之色,料是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声音柔了几分,温言道:“孩子们眼看就长了身量,您不在乎自己的前程,难道还不该替他们盘算盘算?”
“我再把话说得直白些,若九哥府上有阿哥,八哥怕是连帖子都不会给旁人下,直接就定了那孩子,与弘旺一道去尚书房读书。”
十福晋顿了顿,字字句句都戳在胤?的心坎上,“总归,您和八哥的情分,与九哥和八哥的情分,是不一样的。亲疏远近明摆着,八哥不肯为您的侄子前程上心,您这个亲阿玛,还能不为儿子的将来着想吗?”
胤?心里堵得慌,原想找八哥问个明白,可问清楚了又能如何?八哥待他本就不及待九哥亲厚,说破了,反倒伤了情分,徒增尴尬罢了。
他闷声点了点头,耷拉着脑袋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目光扫过院中,见弘晟、弘晙正与弘皓笑着打闹,稚童的欢声笑语撞进耳中,心头那点郁气竟散了大半。
罢了,罢了!四哥待他素来不算差,反正那至尊之位争来斗去,也轮不到他头上。
他何苦替八哥操那份闲心,倒不如多为自家孩子打算,才是正理。
十福晋见状,趁热打铁又吩咐道:“爷,您与八哥、九哥的来往,照旧便是。咱们不过是与四哥四嫂走得近些,可不是要与八哥、九哥撕破脸。”
“明儿您备份厚礼,去翊坤宫见见宜妃娘娘,把孩子们入尚书房的事儿提一提,请她老人家多照拂一二。我呢,便带着侧福晋去宣妃、贵妃宫里坐坐。多一层长辈照拂,孩子们在宫里,也能多一分安稳不是?”
“呃……好,好的。”胤?闷闷应了,虽说心情还有些低落,但素来心宽体胖惯了,不过片刻功夫,便又抖擞起精神,一头扎进孩子堆里,跟着他们笑闹起来。
这般玩闹了两日,弘皓便带着弘晟、弘晙回了雍郡王府。郭络罗侧福晋忙着给孩子们收拾行囊,胤?与十福晋则分头行动,替孩子们四处打点人情。
胤禟听闻此事,只觉难以置信,寻了个机会便拉住胤?追问。
胤?也不藏着掖着,直言是为了孩子的前程,八哥没将他的儿子放在心上,四哥愿意帮侄子一把,他这个亲阿玛,没有拒绝的道理。
胤禟本想开口,说老四不是什么善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老十是为自家儿子打算,他又有什么立场说教?更何况,八哥确实没想着让弘晟、弘晙给弘旺做伴读。
十福晋一个做嫡母的,都能放低身段去求四嫂,他与八哥,委实没资格拦着。
胤禟长叹一声,终是放胤?离去,还转头替他向胤禩解释了一番。
胤禩素来知晓胤?的秉性,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十弟那性子,本就不是能成大事的。他愿意退后半步,为儿子前程奔波,于胤禩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只要胤?不领着钮祜禄氏站队四哥,不碍着他的大计,由着他去也罢。
从十福晋口中听闻了胤?与胤禟的谈话,宜修面上半点不显,只淡淡嘱咐十福晋趁这机会好生调养身子,借着夫妻和睦的由头,多为自己打算。
待十福晋一走,她背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八弟啊八弟,是你自己把离间的机会送到我手上,可就别怪我借机生事了。”
绣夏听出了话外之意,当即跪地,静候宜修吩咐。
“你去八贝勒府走一趟,给八福晋传句话。”宜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护甲,语气轻飘飘的,“就说十福晋得知她为弘旺挑选伴读,半点没想起自家孩子,心里很是不满。我劝了许久,才把她安抚下来。让八福晋得空了,好歹找个机会与十福晋解释解释,别因这点小事,伤了妯娌间的情分。”
剪秋目送绣夏离去,挑眉笑道:“福晋,八福晋那般精明的人,会上当吗?”
“八福晋在外头再如何盛气凌人、咄咄逼人,对上八弟,终究是心软的。”宜修放下护甲,似笑非笑道,“有时候,越是在乎,越是容易方寸大乱。她不是不知道十弟的性子宽厚,可事涉八弟最在乎的大业,难免会心生疑窦。”
“左右,十弟的孩子给弘皓做了伴读,往后两家的关系只会越发亲近。八弟与十弟情谊再深,也难免会犯嘀咕。咱们啊,只管静观其变便是。”
这是阳谋,契合着人性的偏私,从来无解。
人性本就偏向己身。
儿子与八哥之间,胤?选了儿子;大业与十弟之间,胤禩选了大业;那么八福晋在丈夫与十弟之间,会选谁,还用说吗?
诚如宜修所料,八福晋起初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架不住底下人频频来报,说十福晋日日往雍郡王府走动,大礼小礼送个不停,十爷也许久不曾与八爷小聚。
一来二去,八福晋越想越不是滋味。她对十福晋夫妻本无恶意,却渐渐担忧这二人与四哥走得太近,会影响胤禩的谋划,难免便在胤禩耳边念叨了几句。
胤禩本就不是耳根子硬的人,有些事儿不想便罢,一旦起了疑心,忍不住往深处琢磨。
思及策定与弘昭的师徒情分,又想起四哥向皇阿玛讨要的遏必隆腰刀……一股惴惴不安之意,悄然漫上心头。
九弟与十弟关系亲厚,他不好对胤?做什么,只能不动声色地,一点点将胤?在他派系中的地位边缘化。
待胤?有所察觉时,他与胤禩之间,早已生出一种形同陌路的熟悉感。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十日光景,倏忽而过。
这日清晨,弘昭拉着弘皓的手,身后跟着八个伴读小厮,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立在府门前。
几辆马车上,堆满了行李。弘昭踮着脚,朝宜修挥了挥手,声音响亮得很:“额娘,我去尚书房收帮众了!您别惦着我,饿不着的!”
宜修正红着眼圈,满心伤感,被儿子这句浑话一呛,顿时把眼泪憋了回去,连连对着弘昭身后的映春连连使眼色——
鸡毛掸子,好生收着!
但凡这兔崽子有半点出格的地方,只管使劲收拾!
映春看着福晋那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又瞧瞧蹦蹦跳跳的弘昭小阿哥,只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任重而道远。
送走了这两个闹腾的小祖宗,雍郡王府里,竟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宜修歇了两日,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对着剪秋叹道:“剪秋,你说弘昭这一走,我怎么总觉得府里连人气儿都少了。”
剪秋挑眉笑道:“往日里,弘昭阿哥一个人,就能闹出十几个人的动静。福晋这是,想他了。”
“唉!”宜修叹了口气,满脸无奈,“这皮猴子,总不让我和他阿玛省心。在跟前的时候,我和他阿玛被他闹得头疼;这才刚走,就又念得慌。不比弘晖当初入学时,只让我忧心他的吃穿用度,这小子……”
绣夏在一旁捂嘴偷笑:“弘晖阿哥入学,福晋忧心的是他的冷暖温饱;弘昭阿哥入学,福晋怕是要忧心自个儿的脸面了。”
可不是嘛!就弘昭那性子,指不定要把“皇天帮”立会的动静,闹到皇宫里去。到时候,丢脸可就不是丢到别人家,而是在整个皇室面前丢脸了。
摊上这么个儿子,宜修也就现在能多愁善感片刻。
过不了几日,指不定就有天大的动静传来,雍郡王府少不得又要成为京城人家茶余饭后的闲话对象。
事实证明,剪秋与绣夏的眼光,果然不错。只是,她们终究还是格局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