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院深处，一间光线昏暗的文书房内。
陈平平坐在轮椅上，手中捏着一份薄薄的卷宗，有些枯瘦的手指缓缓划过上面的字迹。
【武饭，原名武三狗，漳州武家村人士，父武大，母早亡，有一姐武招娣，已嫁邻村……因家乡遭灾，生活无着，武父送去宫中，自愿净身……】
资料简单得近乎乏味，一个底层农家子为了活命，走上这条路的典型。
他的目光在“自愿净身”四个字上停留片刻，眼神如同幽深的寒潭，不起波澜。
皇帝将叶清眉的产业收归皇家，并指定由长公主打理，这已是定局。
他无法，也不能去质疑皇帝的决定。
他与皇帝相伴的时间，远比范见更久，更深知那张平静面容下隐藏的帝王心术。
对于叶清眉的死，他和范见一样，心中的疑虑从未消散。
皇后一系虽被连根拔起，但那个愚蠢的女人，绝无能力调动那般高手，更遑论与神庙使者配合引开伍竹！
背后定然还有黑手，只是这黑手藏得太深，连他和范见倾力追查，至今也未能抓住确切的尾巴。
……
门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朱阁引着一名穿着常服的清秀少年走了进来，正是武饭。
“院长，广信宫小武公公到了。”朱阁躬敬禀报，随后安静地退到陈平平身侧，如同隐入阴影。
武饭上前一步，依着规矩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小的武饭，见过陈院长。”
陈平平没有回应，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阴冷眼眸，如同打量死人般落在武饭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足以让寻常人腿软。
武饭能清淅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寒意，但他只是微微垂着眼帘，呼吸平稳，似乎没有任何影响。
经历过长公主那反复无常、动辄生死的考验，陈平平这种纯粹的威压，反而让他更能定住心神。
陈平平心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资料上显示，这只是一个侥幸得到长公主青睐的小太监。
可眼前这人，面对自己的凝视，竟能如此镇定？
这份胆色，可不象是普通农家子能有的。
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蔓延，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过了好一阵，陈平平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监察院，直属于陛下。没有义务，向长公主殿下提供任何情报。”
他直接堵死了官方途径，毫不客气。
武饭对此早有预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陈平平那双毒蛇般的眼睛，语气依旧躬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陈院长，小的在来之前，曾听闻这监察院，乃是当年叶清眉叶小姐一手所立。
门口那块石碑，小的也瞻仰过了，‘希望大庆之法，为生民而立……’真是伟大的理想。”
听到“叶清眉”三个字，陈平平的眼神骤然缩紧，周身的气息仿佛又冰冷了几分，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旁边的朱阁脸色也微微一变，看向武饭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异。
如今叶小姐刚死没多久，这小子，竟敢在院长面前提起叶小姐？
“你想说什么？”陈平平的声音愈发冰冷，几乎能冻裂空气。
武饭仿佛没有感觉到那骤增的压力，继续说道：
“小的没想说什么。只是觉得，若叶小姐在天有灵，得知陈院长您今日阻拦长公主接收她留下的产业，恐怕……会很不开心吧。”
他语速不快，字句清淅：
“如今，叶小姐留下的那些产业，那些依仗产业生存的人，正被多方觊觎，虎视眈眈。
长公主晚一天接收，他们便多煎熬一天，那些产业，也多一分损耗与流失的风险。”
武饭的目光扫过这间阴森的文书房，最后重新落回陈平平脸上，声音低沉了几分：
“若长久这般下去，叶小姐留在这世上的心血，恐怕会慢慢消散、败落吧……
就如同这监察院，或许，也如同门口那块石碑上的理想一样，渐渐蒙尘，不是吗？”
话音落下，文书房内落针可闻。
朱阁脸上的惊异已经转为凝重，他紧紧盯着武饭，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看似年轻的“小太监”。
这番话语，直指内核，甚至带着一丝诛心之意！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小太监能说出来的！
陈平平脸上依旧如同覆盖着寒冰，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胸腔内，却已是心潮翻涌，惊怒交加！
惊的是，这小太监竟有如此见识和胆魄，言语如刀，精准地切中了他内心最深处、最无法释怀的痛处。
——叶清眉理想的凋零。
怒的是，他竟被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太监，用小姐的理想来“胁迫”！
他死死盯着武饭，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出破绽。
但武饭的眼神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对“叶清眉心血可能败落”的惋惜。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
陈平平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对着身侧的朱阁挥了挥手：
“给他。”
朱阁立刻躬身：“是，院长。”
陈平平不再看武饭一眼，自己转动轮椅，无声地滑入文书房更深的阴影之中。
武饭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后背的里衣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他赌对了。
对于陈平平而言，叶清眉和她所珍视的一切，才是他真正的软肋。
“小武公公，请随我来。”朱阁的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不少。
“有劳朱大人。”武饭躬身，跟着朱阁离开了这间压抑的文书房。
他跟着朱阁，来到了监察院中一处较大的存放着各种文书的地方，朱阁很干脆的，将关于江南三大工坊的资料交给了武饭。
武饭感谢了一下。
当他抱着那一叠关于江南三大工坊的机密卷宗走出监察院那森严的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块矗立在门口、承载着叶清眉理想与心血的石碑，眼神复杂。
“走吧，回宫。”武饭对跟着一起来的几名宫女说道，这几名宫女，可都有着七品的实力。
她们也是长公主派来保护他，或者说保护他怀里这些卷宗的。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南下苏州，真正的风波，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