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明家祖宅。
这处占地极广的老宅院静谧无声,连穿梭其间的仆役都低着头,脚步轻得如同猫儿。
正厅里,光线通过高窗落在的有些陈旧的石板地面上。
一位头发有些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中慢悠悠地捻着一串紫檀佛珠。
她便是明老夫人,明家真正的主心骨。
下首,现任明家家主明清达垂手站着,微微躬着身,姿态躬敬得甚至有些畏缩。
他已经三十几岁了,面容儒雅,但在自己母亲面前,似乎象个象个没长大的孩子。
“母亲,”明清达声音不高,带着小心,“长公主殿下的船队今日午时抵达了苏州码头,苏州府的大小官员和几家有头有脸的都去迎了。排场很大,禁军护卫森严。”
明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恩”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听不出情绪。
明清达继续汇报:
“殿下住进了城西的皇家别院。知府王干炬和几位家主进去拜见了一会儿就出来了,看脸色,没讨到什么好。三位工坊的主事倒是留得久了些。”
“工坊那边……有什么动静?”明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还是老样子,”明清达忙道,“那些高级工匠骨头硬,串联得更紧了。有我们暗中支持,他们底气足得很,看样子是铁了心要跟这位新主子掰掰手腕。”
明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眼,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原料供应商那边呢?”
“都连络好了,”明清达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松陵那几个种甘蔗的乡绅碰了钉子,正慌着呢。儿已经让人透了底,他们现在都唯我们马首是瞻。只等明日一起去别院‘陈情’,给那位殿下施施压。”
明老夫人缓缓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慈祥模样,但说出的话却带着寒意:
“做得不错。记住,那些工匠的家人,一定要‘照顾’好了。
如今是关键时候,不能让前面的人分了心。
至于那些供应商……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这位长公主殿下初来乍到,总要让她知道,这江南地面,不是一个长公主的身份就能万事皆通的。”
“儿明白。”明清达躬身应道,态度恭顺。
母子二人一问一答,场面看着倒也母慈子孝,只是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暗流,却让人心底发寒。
自从去年明老太爷去世,这位看似吃斋念佛的老夫人以雷霆手段清理门户,逼走庶子明七,扶植嫡子上位后,明家上下,再无人敢质疑她的权威。
……
另一边,武饭换了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家别院,融入了苏州城的闹市之中。
他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听着南腔北调的叫卖,看着琳琅满目的商铺,仿佛只是一个好奇的游客。
直到华灯初上,他才拖着看似疲惫的步伐回到了别院。
寝室内灯火通明,李云瑞已经卸去了繁重的头饰宫装,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墨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
她正斜倚在软榻上,手边放着一卷书,昏黄的烛光映照着她侧脸柔美的线条,少了几分白日的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风味。
那丰腴的身段在宽松的常服下依旧难掩起伏的轮廓。
见武饭进来,她放下书卷,抬起那双妩媚的凤眸:“打听得如何?”
武饭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后,将自己探听到的关于明家的情报清淅道来:
“回殿下,明家在苏州根基极深。表面上是靠着经销三大工坊的货物起家,但实际上,江南的粮油、饭馆、车马行、乃至……青楼楚馆,很多背后都有明家的影子,几乎掌控了本地的经济命脉。”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李云瑞,看到李云瑞没有反应后,继续道:
“有趣的是,去年明老太爷去世前,原本属意庶子明七接班。
但老太爷一走,他那几房小妾就接连‘病故’,连明七的生母也未能幸免。
随后明七就被逐出家族,如今是嫡子明清达坐了家主之位。
不过……坊间都传,明家真正说了算的,还是那位深居简出的明老夫人。”
李云瑞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垂落的一缕发丝,眼神却越来越亮。
等到武饭说完,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为动人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小武子,你果然从未让本宫失望。”
她声音柔柔的,带着赞许,又象是在撒娇:“那依你看,这明家……本宫该如何处置才好?”
武饭略一沉吟,抬头看向李云瑞,目光清澈:
“殿下,离京前陛下曾有明旨,任何人不得阻碍殿下接收叶清眉的产业。
既然明家暗中作梗,我们何不……强势一些?”
他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淅,“必要的时候,可以杀!”
李云瑞闻言,那好看的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又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
“圣旨虽在,但若非万不得已,本宫不想动用。若是事事都靠皇兄的旨意压人……皇兄会觉得本宫无能的。
而且明家在江南势力庞大,与各方都有牵连,盘根错节的,处理明家会让江南发生动荡。”
武饭心中了然,这位长公主殿下对那位皇帝陛下,到现在还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在意和……
近乎畸形的仰慕。
看来他给李云瑞的刺激还不够啊……
他面上不动声色,做出思索的样子,片刻后,才谨慎地说道:“既然殿下不欲以势压人,那……就只能暗中下手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今天打探到,明家如今的实际掌控者,是那位明老夫人。
她深居简出,看似不管事,实则一切都在其掌控之中。常言道,擒贼先擒王……”
李云瑞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那双妩媚的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她点了点头,笑容妩媚动人,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合心意的话。
然而,在那妩媚绝伦的容颜之下,一丝疯狂与狠辣之色在她眼底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说得很好……”她轻声细语,如同情人间的呢喃,但寝殿内的空气,却仿佛在这一瞬间,骤然冷了几分。
现在她对武饭真是越来越满意了。
曾经,她听叶清眉说过什么东厂锦衣卫,在她看来,如今的监察院就是东厂。
所以她准备弄一个锦衣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