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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戾祖:张公讳昭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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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张楚抹平骼膊上竖起的汗毛,有那么一瞬间,真以为是沅漪追过来要圆房,

平复了一下心情后,下床开门。

门外是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婆婆,一手拄拐,一手抓着冒热气的油纸包,正是同住在一个院子里的阎婆婆。

“阿婆……”

刚打了声招呼,阎婆婆已经在往屋里挤了,

张楚连忙让开,生怕给阿婆挤出个好歹来。

“臭弟,你阿公还没回来啊?”

阎婆婆放下手上油纸包,四下打量后语气失望。

张楚生活十八年的南州城,本地人惯以“臭弟臭妹”形容年幼或者小很多的男孩、女孩。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没呢。”

心中也不免担忧,阎婆婆口中的“阿公”正是张楚相依为命的爷爷,

一个大半时间老年痴呆,间歇性清醒的老头子。

老年痴呆的老头子,在过去十八年里,竟然生生养活了自己和傻子孙子,半点不曾缺衣少食过。

张楚清醒过来后,每当想起便啧啧称奇。

“哎,肯定是巷口的刘媒婆又拖着你阿公不让走,做了一辈子媒都没把自己嫁出去的小蹄子,真真不知羞,气死我了。”

阎婆婆骂骂咧咧,张楚禁若寒蝉。

她说的巷口刘媒婆六十多岁,可在八十多的阎婆婆这,不就是小蹄子嘛。

张楚前十八年还是个傻子的时候就知道,

这俩老太太都是自家阿公的忠实拥趸,俗称“舔狗”。

关键是,就这当“舔狗”的资格,也不是哪个老太太都有的。

居然还是一个箩卜一个坑的箩卜岗,争着抢着来舔还舔不上的老太太,还有很多……

基本上,一条巷子至少两个吧,

张楚叫得出名字的每条巷子里……都有。

他能长这么大,老太太们都是有功的。

不好附和阎婆婆的口吐芬芳,张楚转移话题向桌上的油纸包:

“阿婆,你拿的这是……菜头粿?”

他抽抽鼻子,闻着香味,顿时觉得有点饿。

菜头粿即萝卜糕,南州城常见的市井小吃,

提前做好的菜头粿白生生的,在油锅里半煎半炸到外酥里糯,最好再佐上蒜蓉酱,那味道……

张楚吞咽了口唾沫,刚抬起手,阎婆婆把油纸包抄起来护在怀里,掉头向外走。

“阿婆家的憨孙闹着要吃菜头粿好久嘞,正好拿回去给他消夜。”

张楚手还伸在半道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阿婆这腿脚可以啊。

张楚收回手嘿嘿笑,也就是自家阿公不在,不然什么憨孙金孙,阿婆得跪着求老头子把菜头粿收下。

类似的事情,他见得多了。

例行感慨一声“什么魅魔阿公啊”,张楚正色起来,披衣到桌前坐下,点灯磨墨铺纸,开始奋笔疾书。

起手五个大字,标准的八分体隶书:

“天妖转生法!”

区区千言,文不加点,张楚写完后放下毛笔,怔怔出神一会,再低头研读片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其实也不是没有机会,要搏一把吗?吓……”

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竟是想得太过出神,将心里话说出了口。

“呸呸呸,我是马上要拜入仙门的,搏个屁,搏一搏,码头扛大包打赤膊吗?

“明天坚决不能睡了,我可不给沅漪生蝎子,天一亮就出去想办法。”

张楚艰难地抗拒着骨子里“爱拼才会赢”,“三分成算就是稳赢”的冒险本性,做出了决定。

担心纠结反悔,他索性起身推窗向外看。

这是南州城常见的竹篙厝二楼,临街的房间,窗外就是白日里热闹喧哗的街道。

此时,正是天将明而未明,最是晦暗。

张楚恍惚间,似在幽黯中看到了一双眼睛——张昭重的眼睛——沉静而深邃。

“砰……”

关窗,下楼。

这房间里不能呆了。

张楚下了楼梯,便到了竹篙厝一层的天井处。

天井向外走就是临街店面,往里去便是正房住宅。

这处前店后宅的竹篙厝,正房里住着的正是张楚阿公,那里同时也是家中祠堂,内里灵位森然,层叠如嶂。

张楚本来是直奔天井一角的水井,想打上一桶冰凉井水,降温下上头的热血。

刚到井边,便见正房里有烛光透出。

“阿公回来了……”

张楚改了主意,转道正房,径直推门而入。

自家爷爷他再清楚不过了,

但凡白天,基本都是老年痴呆状态,除了他这个孙子,什么也记不住。

一旦晚上,过了子时,就是清醒居多了。

老年痴呆得就很有规律。

“阿公……”

张楚唤了一声,目光锁定站在灵位前负手抬头,影子被烛火拉得老长的阿公,把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阿公面容清癯,留一头及肩白发,发泛银光,无一丝丝的杂色,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就那么独自一人站在那,默默对视层层叠叠灵位。

莫名地,张楚心中酸楚,浮出八个字: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嘿,我娃儿来了,大半夜的不好好困觉,跑阿公这干什么?

“不是不让你进祠堂吗?要是被老祖宗们问到了不好,哦,你已经十八岁了,那没事了。”

阿公满面红光,笑呵呵地走过来,人还没到,连串的话先将张楚给淹了,接着就是一个熊抱、揉头、拍肩,一见三连。

瞬间冲刷去了张楚心中那点戚戚。

什么茕茕孑立孤单爷爷,

明明是个嘴碎不着调的糟老头子。

阿公拉着张楚到火盆前坐下,拨弄着里面基本燃尽的柴火,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张楚,皱眉道:

“娃儿,你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

张楚不想说只能徒增烦恼的事情,转移话题提了阎婆婆,着重说她把菜头粿又给提回去了。

阿公一拍大腿:“反了她了,娃儿看阿公给你出气。”

他提着一个烧水壶当道具,出门直奔天井去了。

阎婆婆家住天井往门店方向的屋子,阿公没有朝那去,而是止步天井,把烧水壶往地上一扔哐当有声,然后挽高袖子吭哧吭哧开始从水井里提水。

但见,阿公两臂肌肉坟起,健壮不虚任何一个年轻人。

又见,阎婆婆听到动静从自家屋子里出来,看着天井里干活的阿公,一时痴了。

张楚趴门缝向外看,嘿嘿笑地看着自家阿公直钩钓鱼成功,魅魔阿公与舔狗阿婆的顶级拉扯上演。

“拿回去,我拿你吃食作甚,灌个水饱就能睡着了。”

“我跟她只是朋友,以后不准说我朋友坏话。”

“恩?你在教我做事?男人出门跟人打交道,你跟我这儿婆婆妈妈什么?”

“拿走拿走,看着碍眼……哎,我就是心软,看不得老姐姐你这样……”

……

阎婆婆差点没给阿公跪下了,阿公才“勉为其难”收下菜头粿,还饶了一壶米酒。

张楚在门缝后面,全靠以手捂口才没笑得很大声。

阿公凯旋归来后,爷孙俩围着火盆闲话。

阿公一口菜头粿就一口酒,牛皮吹得震天响,无非就是祖上怎么怎么牛逼,后人怎么怎么不肖。

张楚就笑眯眯地听着,时而捧个哏。

不知不觉间,火盆里的火渐熄。

他起身要去找柴火续上火,阿公有点喝多了,跌跌撞撞起身从供桌角落薅下一个灵位扔过来。

“喏,把这个劈了烧火,瞅着碍眼。”

“啊?这不合适吧?阿公你喝多了。”

在祠堂里当着那么多老祖宗的面,把祖宗灵位劈了烧火?

这不哄堂大孝了嘛。

张楚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抄起抹布,擦起灵位上厚厚灰尘,

心下还有点嘀咕,其他灵位被阿公见天擦得纤尘不染,这个怎么这么脏?

脏得都看不见字了。

阿公脸色通红地挠头:“好象是有点不合适,咱老张家是仙族之后,还是要讲点体面了。

呸,肯定是喝到假酒了,明天去找阎婆说道说道去。”

“仙族?”

张楚耳朵一下竖了起来,他现在对这俩字过敏。

“阿公,你以前不是一直说咱是大户人家吗?怎么就又仙族上了?”

“那是你记错了,娃儿你以前傻的嘛记错了正常,我们老张家就是仙族之后——张氏仙族!”

张楚擦拭灵位的动作,一瞬间僵住了。

这下不止是过敏,简直是过电。

阿公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娃儿异状,指着那灵位愤愤不平:“要不是这个老祖宗不争气,弄丢了牺牲全族才抢回来的宝贝,咱爷孙俩说不定就是那啥仙族公子。”

“弄丢了什么宝贝?”

“幽什么镜,好象是叫这名字。”

张楚手一松,灵位脱手坠地,弹了一下背面朝上。

“我,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也,也没见过它……”

张楚吞咽了好几下才咽到一口唾沫,指着地上灵位犹自不敢置信。

阿公换了一边挠头:“我年轻时候气性大,有次喝多了给它扔角落找不到了,前几天给屋里清尘才翻出来,就又给摆上吃几天香火。”

“几……几天?”

张楚死死盯着阿公掰手指数。

只见阿公一只手背对着他,缩回两根手指,确定地道:“八天!”

破案了!!!

破大案了!!!

张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去够地上灵位。

阿公叹着气的声音传入耳中:

“气归气,骂归骂,他终究是咱这脉真正的老祖宗,娃儿你是咱家独苗苗,还是得记住他的名字……”

张楚捏着灵位,缓缓地翻起。

电光闪铄,雷声随后。

有那么一刹那,屋里面亮如白昼,将灵位的文本映照得纤毫毕现。

横书:戾祖。

竖写:张公讳昭重之灵。

“他叫——张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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