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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长生不寿,霞客守灵,承祖浪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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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名字好,还得是我曾祖。”

张楚上完香后,对自家曾祖名字欣羡不已。

张长生,长生久视,一看就活得长。

“阿公怎么就不知道跟他爹学一学,看给我取的这什么破名字?”

张楚幽怨地看了阿公一眼,腹诽不已:

“楚者,荆也,又有赤足踏荆棘之意,一看就前路坎坷,荆棘遍地,倒楣催的。”

阿公顿时不满:“喂,没完了是吧,娃儿你那什么眼神?”

张楚瘪了瘪嘴,

那头阿公已经卷起袖子,露出比他大腿还要粗一圈的骼膊。

“来吧,一起给老祖宗们搬个家。”

张楚在心里哀叹一声“吾家阿公年逾百岁,犹可饭一斗,肉十斤,满身腱子肉,招惹不起”,

乖乖地一起搬灵位。

老当益壮的阿公一马当先,健步如飞,年方十八的少年气喘吁吁,脚步沉重。

前后上得二楼。

张楚诧异地发现阿公没往自家房间去,反倒是停在楼梯口那间常年挂锁的空屋门前,开锁推门一气呵成。

“阿公,这屋子是……”

阿公抱着堆成小山的灵位进去,随口回道:“哦,一个寡妇走前留给我的,说是做个念想,诶,姓什么来着?”

张楚:……

白瞎这屋子了,你这也没念没想呀。

“娃儿你还小,跟老祖宗们挤一屋子不好,阿公寻思着还是放这边,空着也是空着。”

对此,张楚举双手双脚赞同。

他本来还在发愁,自家屋子化为幽都道场,

虽然移入灵位也没什么,但这么多老祖宗围观着,总觉得怪怪的。

这样刚好。

来回三趟,除去曾祖张长生之灵,其馀灵位都暂时屈身到某不知名寡妇的屋子里去了。

张楚要去抱张长生之灵时候,阿公阻止了:

“这个就别搬了,阿公还想跟老爹说说话。”

阿公难得多愁善感孝心一回,张楚当然不会扫兴。

爷孙俩站在陡然变得空旷的正房,一时间竟有些不习惯了。

张楚试探地问:“阿公,你睡不?”

阿公摇头:“睡不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儿个清醒早了,半点困意都没有,娃儿你呢?”

张楚跟着摇头:“下午睡过了,也怕错过了时辰。”

“什么时辰?”

“明天龙江上争龙,我想去看看。”

“切,那有什么看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看就没得看,遭罪就有份。”

阿公也没多劝,反正龙江争龙十年一次,祸害得南州城够呛,却也不咋死人,没什么危险,想看就去看呗。

“那跟阿公喝点?”

张楚用力点头:“喝点,我也想听阿公讲讲古,说说张氏仙族,说说长生曾祖。”

“那敢情好,阿公弄点下酒菜去,早上好象看阎婆家扛了一丛甘蔗回来。”

阿公一边说着,一边把原本装姜母鸭的空砂锅再加热逼出味儿来,倒入吃剩下的鸭骨头,端着就出门了。

这是什么操作?

张楚大感好奇,跟昨晚一样趴门缝观摩阿公操作。

阿公在天井绕了三圈,再往外走,完美地卡住阎婆婆起夜时间,来了个偶遇。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

张楚只能从动作上看阎婆婆先是指着砂锅似是跳脚,

又被阿公三言两语间说得伏低做小,

最后老太太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茅房也不去了,掉头回厨房。

随即,

天井处就传来油炸的香味。

好家伙,

张楚直呼好家伙。

一份吃剩下的鸭骨头,貌似被自家阿公玩出了花儿来。

大约盏差工夫后,阿公脸上带着“我就说不要,你非要硬塞”的不情不愿回屋了。

张楚就知道了,玩儿出来的不止是花儿,还有虫子。

“蔗蛄!”

张楚抽着鼻子,殷勤地接过砂锅。

砂锅洗净,里面也不是鸭骨头,而是一颗颗小拇指指节大小,外表炸得金黄的南州城名小吃——蔗蛄,也有叫它蔗龟的。

蔗蛄就是甘蔗根部伴生的一种虫子,

将甘蔗连根拔起,洗净蔗蛄,再入油锅炸得金黄,最后洒上盐,

便是异香扑鼻的珍馐美味。

故而阿公一看阎婆家整丛地扛甘蔗回去,就知道会有蔗蛄。

张楚小时候不敢吃,见了就摇头,直到被硬塞了一口后,彻底被其征服。

“阿公你是怎么办到的?”

他一边蔗蛄下酒,一边好奇地询问。

毕竟鸭骨头换下酒菜,这操作有点神。

“嗨,这有什么,想学啊,阿公教你。”

阿公登时将看家本事对孙儿倾囊相授。

什么“有人抢的才是好东西”,

什么“一个巷子要安排两个,让她们争起来比起来”,

什么“要,得示之以不要,女人心和天心一样,就好个晴天卖伞雨天撕伞”……

云云,等等。

阿公拿刚才举例,刘媒婆给了姜母鸭,阿公深更半夜表示要给人送砂锅回去表示感谢,

阎婆婆这能忍?

又恰巧知道爷孙俩要喝酒,这不马上贡献出家里的蔗蛄当下酒菜,

不要还不行!

张楚对阿公这套歪门邪道,自是极度不齿,深深鄙夷,

但兴许是火盆不热,

又或许是孺慕情深,

不知不觉间,他就挪到阿公近前,执壶倒酒,捧哏助兴。

“先到这里吧。”

阿公意犹未尽,但还是想起还有正事要说,打住道:“掌握这些基本就有你阿公我一成功力了,剩下的改日再说,咱爷孙再说说我张氏掌故。”

张楚挪回对面,也不倒酒了:“阿公你细说。”

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阿公是真“细说”啊,竟然从昭重公说起。

张楚几次想打断,想让阿公说重点,奈何被谈兴大发的阿公只手镇压,听着听着,倒听到不少他亲历其中也不曾知道的细节。

例如,

天妖蚿蝎出自小光明天,是远古大妖万载寒蚿之后他知道,却不知道天妖蚿蝎的本命神通——天女幻身。

天女幻身,乃万载寒蚿的招牌神通,其本体六首九身、四十八足其丑无比,却能凭此神通,引得无数古修士供奉一切。

张楚在虿园中经历已经算是温柔的了。

事实上,在张昭重那个年代,

天妖蚿蝎行繁衍之事,往往择一大城,雌雄蚿蝎施展天女幻身作倾世之舞,

魅惑一城,令百万生民疯狂,夫杀妻,子弑父,哀嚎当雅乐,血肉做酒食。

这是一种仪轨!

每一只新的天妖蚿蝎,背后都代表着一座大城沦为鬼蜮。

再如,

张氏仙族在当时已经处在灭族边缘,

族中强者意外在开拓诸天小世界时尽数陨落,又有无法抗拒的大能盯上了族中一项传承,

于是张氏仙族迫不得已,才行摇落幽都天壮举,行死中求活事。

之所以选择天妖蚿蝎,就是因为她们多行不义,合当族灭。

又如,

张昭重本来温柔敦厚,善良暗弱,

有族中长老甚至认为他心性不合仙道,

在天崩之时,灭族之前,

为了他能承担重担,张氏仙族将张昭重以阵法困于族地青阳山。

举族上下,无论老幼,

逐一上前,敬酒一杯,再慨然赴死。

那一日,中天九州十二羁縻尽震惊于幽都天摇落,

却不知,

青阳山族地,张昭重尽失亲友,酩酊大醉……

等等,种种。

张楚姑妄听之。

真相早就掩盖在历史尘埃里,

后人总会为祖先美化,

在各自后人口中,祖先们各自正义。

如此而已。

唯独这段前古掌故的最后,张昭重的那场酩酊大醉,令人叹息。

张楚有点明白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张昭重要举杯祝酒了。

兴许是,又想起了那一日的青阳山,那一场醉……

……

夜的最后,阿公终于讲到其父张长生。

“我爹他生而有异象,白日现七星,生下来后掰开手掌,手握七星胎记。

族人异之,寄予厚望,不曾想……”

阿公说到这里神色怪异,几次停顿,张楚多番催促,他才不情不愿地讲了下去。

原来,张长生与当世修士不同,

言必称“温健”,自嘲为“苟道”,

在年幼阿公眼中也是奇奇怪怪,

比如总挂在嘴边“成算九成,那与必败何异”,

又如年幼阿公但凡犯错踢屁股是没有的,《稳字经》抄十遍却跑不掉。

一生中如非迫不得已,不出宗门半步,不探秘境,不争机缘……

张楚听呆了。

人才啊!

他还想再打听,却听闻“喔喔……”的鸡叫声响起。

天,亮了。

张楚猛地一下想起阿公痴呆之症,凝神看他。

换在之前,

这个时间,阿公在酣睡打呼噜就罢了,若是醒着就会陷入痴呆,除了他外,谁也不认识。

盯了阿公好几个呼吸时间,见他眼中始终清明,

张楚大喜过望:“阿公你好了啊。”

阿公这才后知后觉过来,摸了摸自己脸,又挠了挠头,迟疑道:

“是有点不一样,但……好象没好透,还有点迷糊,估摸着到下午,又得糊成一片了。”

张楚有点失望,但不多。

有一就有二,

用不了多久,阿公就不用再深陷痴呆之苦,能……吸引更多老太太?

“趁着还清醒,我去多买点兽炭、棉被、冷食之类的,免得回头争龙后龙江倒涌被困住后日子不好过。”

阿公说着向着张楚伸出手。

张楚茫然:“做什么?”

“钱拿来啊。”阿公径直上手,从他怀中掏出钱,“我昨天钱不都给你了嘛,这也不够啊,等下再出门捡点去。”

阿公一边说着,一边把张楚推出门去。

“走吧走吧,你娃不是要出去看热闹耍子嘛,去吧去吧,别搁这碍眼了。”

张楚被轰出去后,整个人还是懵的。

在天井发了会儿呆,他还是老实上楼换衣服,准备出门。

张楚上楼后,

阿公关上正房门,把张长生牌位抱在怀里,久久无言,好半晌后开口,声音干涩:

“爹啊,我这心里慌呀,只能跟您说道说道。

“以前娃儿傻着就算了,现在醒了,儿子反而更慌了,不知道怎么办,总想多上上香跟祖宗求个保佑……我也不会其他的。”

他扯了扯嘴角想故作轻松,却没有成功,垂首抵着灵位。

“儿子想着其他祖宗嘛也没见过,其实不太熟,还是跟阿爹你熟一些,只能来求求阿爹,保佑我孙儿啊。

“一定要保佑他……”

阿公再抬起头来,脸上已然老泪纵横,语带悲怆:

“长生不寿,承祖浪迹。

“这八个字,在宗门里我听一辈子了,我怕啊。”

“我父,张长生;我儿,张承祖。

名长生而不寿早夭,叫承祖却浪迹无踪。”

“儿子真的怕啊,我宁愿他一辈子痴痴傻傻,无病无灾。”

阿公将张长生灵位端正摆上供桌,取三支珍藏线香,正衣肃穆而拜:

“不孝子张霞客,恭请昴(ao卯)宿(xiu秀)星君张讳长生入命,护我张氏苗裔!”

……

霞客者,

朝霞出,晚霞归,

以山水烟霞为伴。

空有霞客之名,却一生困于宗祠,与先祖灵位相守。

是为:

长生不寿,霞客守灵,承祖浪迹。

……

……

小半个时辰后,

阿公哼着小曲,满面笑容地跟路过的每一个小媳妇儿老太太打着招呼,出得竹篙厝。

身后十步,张楚缀行。

平日里痴呆也就罢了,反正从未出过事,

这冷不丁清醒了,他反倒是平添三分担忧,忍不住跟上去看看。

另外就是阿公推他出门时候,那句“出门再捡点去”,引起了他的好奇。

张楚想知道,阿公是怎么捡钱的?

前行十数步,街面上愈发人头攒动,一羊倌牵老山羊堵了五脚距(店面前走道)。

他不住赔笑脸跟人道歉,引得张楚瞩目。

这人,这羊,昨天好象见过。

只是那些小母羊却不见了踪影,兴许是被羊倌贩卖给了屠户。

张楚这一看,正好看到一个老丐与羊倌错身而过间,飞龙探云般夹走了羊倌的钱袋。

老丐得手后一转身,好死不死撞到阿公身上。

他刚要怒骂,被阿公一瞪,顿时破胆,点头哈腰地离去。

阿公顾盼自雄得意,却没注意到怀里的银钱在那一撞下,已经到了老丐手中。

张楚正要上前抓人,却看到了震惊的一幕。

“诶,地上有钱袋?”

阿公弯腰捡起一个钱袋,却是老丐撞上来时不小心落下的。

短短几个呼吸间,一个满当当的钱袋三易其主,

从羊倌到老丐,最后被阿公美滋滋地揣入怀中。

“原来还真是……捡啊!”

张楚震撼不已,突然心中一动,继而神色大变。

他壑然转身抬头,看向自家临街二楼房屋。

即是——幽都道场。

那是幽都镜在异动。

“难道……”

张楚再望向原本视线所及,

那里——

羊倌牵老羊而卑微,

老丐掂银两而自得,

阿公揣钱袋而坦然。

继而,张楚眼前失去三人形象,取而代之的是幽都镜的视角。

那是一团幽黯墨绿之火,在升腾而起,熊熊而燃,

如熄灭之前,最后的窜烧。

“是谁?”

那团幽黯之火,是为谁而燃?

羊倌?

老丐?

还是,阿公?

张楚下意识握拳摒息想要看清楚。

霎时间,

周遭一切光线、声音,尽数褪去,

接踵摩肩的人群,乃至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化为灰白颜色,

只有他一个人还是真实色彩。

张楚尤如被隔绝于世界,路人匆匆,十倍百倍加速地不断与他擦肩而过。

“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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