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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酒,真难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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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张楚浑身一僵,如芒刺背。

“听不懂好啊,没有痛苦,阿婆温酒调了姜醋,正好配蟹,还不过来?”

阎婆婆声音背后传来,没了故作慈祥,多了猫捉老鼠的戏谑。

张楚坚决摇头:“还是……不了。”

真不敢……

同时心中叹息。

他已经尽量装作眼盲心瞎,

还是没能躲过去。

“你这孩子,这般客气作甚,罢了罢了,阿婆亲自来牵你进屋。

阎婆婆说话时,伴着拐杖拄地声,还有窸窸窣窣诡异响动,

象是墙皮在爪子抓挠下,一块块在剥落……

张楚深深呼吸,随即转身,直面阎婆。

正如听闻,

阎婆婆一手拄拐杖,一手端托盘,蹒跚而来。

托盘上有油焗毛蟹、执壶酒杯、姜醋小碟,

恰似所言,殷勤延客的邻家阿婆模样。

如果不是她脸上皮肤随着颤巍巍前行,一块块地剥落,露出内里腥红血肉蠕动,

张楚说不定还真就信了她的邪!

阎婆婆身侧,她乖巧孙儿挠着头笑,憨态可掬,

嗯,要是不挠得大片头皮连着头发一起抓下来,那就更好了。

阎婆婆咧嘴而笑,状极开心,嘴角都裂开到了耳根处,道:

“我是在哪里露了馅,竟连你一个未曾开始修炼的灵宗小娃娃都瞒不过,可能解惑?”

张楚先是低头看身上灵宗法袍,暗自苦笑。

怪不得死盯着不放,敢情是这身法袍扎眼惹祸,

下次再嘚瑟就是狗!

再抬头,他无奈道:“哪哪都露了,跟渔网似的,他……”

张楚一指阎婆孙子:“这小子满地打滚在行,拿眼瞪我就会,乖巧喊哥哥~~呵。”

阎婆孙子头也不挠了,把带血头皮、头发揉成一团塞嘴里,恼羞成怒大嚼,仿佛嚼的是张楚本楚。

“再说阁下……”

张楚指着阎婆手中托盘叹息,“阿婆……会过日子,做菜从不舍得放油,家里十天半月不见荤腥,更别说请我吃饭了,连个菜头粿都要拎回去。”

他没说的是,

除非是请阿公吃饭。

更没说,阎婆婆绝对不会让阿公吃剩菜,更不会拿专门给阿公用的执壶酒杯给别人用。

张楚在有意地避免提到阿公,在心里祈愿阿公睡得再沉点,千万,千万不要醒。

“阿婆呀,惑也解了,我可以走了吗?”

张楚做着最后的努力。

阎婆婆摇头:“我等本来只是想着潜藏以待天时,不料随便选的一家人,楼上竟然住着灵宗门下,还是个未修行的小娃娃,你说我怎么舍得让你走呢。”

阎婆孙子兴奋大叫:“灵宗门下,我还没吃过呢,不知是何滋味?”

说话同时,一老一少,尽皆异变。

阎婆婆身量不住拔高,撑破耄耋老妪皮囊,直至九尺,不知先前是怎么塞进去的。

它眼耳鼻之类的器官似已经退化得几乎不见,只馀一张血盆大口占据大半张脸,口中密密麻麻丛生利齿。

阎婆孙子矮一些,也比张楚高出一个头去。

它们暴露于外没有残破皮肤遮掩的地方,尽数是通红肌肉虬结蠕动,又不住分泌出烂泥般黏液复盖,气味熏人欲呕。

诡异的是,“阎婆”手中托盘居然一直拿得稳稳的,看样子是真想吃上这么一口。

托盘上东西一样显露出本来模样。

哪有什么油焗毛蟹,分明一团团血肉连带着筋膜,遍布利齿撕扯痕迹。

所谓姜醋,赫然血水中掺杂连带毛囊的头发。

唯独那壶酒没什么变化,当是就地取材,阎婆本来为阿公所准备。

张楚顾不上为阎婆婆痛惜,用眼角馀光看了楼梯口一眼,还是坚决转身向着正房方向狂奔。

身后,有非人的嘶吼声传来。

上楼或许更能躲避,可楼上有阿公,不能将这两个怪物引上去。

下一秒,张楚就知道自己是想多了。

他甚至连转身动作都还没有做完,一只通红爪子就已经按在背后肩胛。

“砰!”

张楚飞过半个天井,后背重重地砸落,塌了水井的井台。

他顺着半塌井台滑落,坐于还没完全褪去的积水中,下意识摸索全身,无伤无痛。

唯独法袍黯淡大半,有光膜离体一寸复盖全身,亦已摇摇欲坠。

近在咫尺是“阎婆孙子”,看着自家腥红爪子,似不敢置信。

“好法袍!”

“阎婆”赞叹着,一步跨越半个天井,扒拉开“孙子”,伸出爪子罩落张楚。

它这明显是觉得“孙子”不行,于是亲自动手。

只看法袍黯淡模样,张楚便知道决计挡不住这一击,

生死存亡,迫在眉睫。

偏偏就在此时,兴许是井台崩塌动静太大,张楚听到楼上载来熟悉声音:

“娃儿,你没事吧?阿公来了”

接着是慌乱脚步声,重重摔倒声……

完全能仅凭声音脑补出阿公听到异响惊醒,

担心孙子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狂奔,

结果左脚绊右脚,不及呼痛又赶忙起身的样子。

“不好!”

张楚瞬间脸色大变。

正对面,“阎婆”爪子落下动作顿了下,向着楼梯口呶嘴。

“阎婆孙子”会意化作一道血影扑出,再出现时已经在楼梯口处,

它冲着上头张大嘴巴,象是在等着什么自己落进嘴里大嚼。

张楚本能想冲着上面喊“不要下来”,又知于事无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于千钧一发之际,他从下楼碰到“阎婆孙子”察觉不对后就开始的观想,在百般拖延时间后,终于完成。

恍惚间,

张楚眼前世界被一分为二:

半是竹篙厝天井,怪物狰狞,利爪罩落;

半是虿园绣楼前,公子昭重斜倚台阶,举杯祝酒。

——方术:请神!

什么方术狗都不用,狗不用我用!

现在,只差一步……

……

“此方术在徐某推演中,若是与先祖足够熟悉,当能以口诀引动而不需要复杂仪轨,道友不妨以令曾祖为观想目标。”

……

徐未央的话犹在耳边,张楚表示与曾祖不是太熟,但与另外一个祖宗,就很熟!

至于口诀……

又有何难?!

此时——

“阎婆”腥红利爪最突出尖锐处,已然刺破法袍防护,隐隐点到张楚额头,刺出殷红血珠。

千钧一发之际,

张楚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大喊:

“祖宗救命啊!!!”

其声之隆,其气之壮,甚至惊呆了一瞬“阎婆”。

它嘴角一咧,似在讥讽。

死到临头,喊祖宗有用吗?

只在须臾之间,它脸上讥讽之意僵住……

风乍起,又乍歇。

张楚头不受控制地垂落,身后空气涟漪,斑烂色彩凭空浮现,如一幅图卷徐徐展开……

……

那日虿园,

繁华落尽,斯人已逝,

公子昭重,斜倚阶前。

他手抬起,面露沉吟,似在斟酌腹稿,正要举杯祝酒。

恰其时,

张昭重若有所觉,深邃目光落于虚空中,似看到了无穷远处。

于是,展颜,起身,

一步迈出……

……

天井中,张楚壑然抬头,气质大变。

从容优雅,云淡风轻。

又带天生贵气,只是一眼扫过,便让人自惭形秽,不敢逾越。

已是仙族公子风姿,不复南州土人少年窘迫。

“你……不是……”

“阎婆”现出本相后第一次开口,其声如钢锉磨铁刺耳。

“张楚”一挥袖,温声道:“且稍等。”

这一袖挥落,

楼梯口的“孙子”,面前的“阎婆”,

尽数被无形的力量束缚,

再听“轰”地一声,阎婆家中墙壁倒塌,又有两头怪物不由自主地被无形之力拘束而出。

四头怪物,如堕入蛛网,惊恐僵硬,悬于天井四方。

整座竹篙厝如同被凝固,只有“张楚”一人鲜活。

“张楚”甚至有暇从容接过执壶酒杯,倒酒后,捏着酒杯,仰望天上明月。

今人不见古时月,

我见过。

今月曾经照古人,

确实。

赏月,听风,

环顾四周,

抬头目光穿过二楼,凝望一瞬,

翻手现出幽都镜,揽镜自照……

做完这一切后,“张楚”发出一声如满意,似欣慰的叹息。

“有点单调啊。”

他慨叹着,终于举杯祝酒:

“愿竹苞松茂,日月悠长;

愿兰桂腾芳,云汉垂光。”

四头怪物痛苦嘶吼着、挣扎著,不可抗拒地坠落到地,

长出根须,身化木质,生出竹枝松叶,绽放兰花桂花……

于是——

天井之上,银河垂落而光灿灿;

天井之中,植有松竹,花开兰桂。

“纵星移物换,陵谷迁改,

惟宗祀恒新,门楣长存。”

“张楚”饮尽杯中酒,面露释然。

下一秒,

某种气韵,飞快地从他身上抽离。

最后瞬间,他又想起了那年张氏祖地青阳山上,一个个族人上前敬酒一杯,再慨然赴死。

举族皆亡,徒留下他一人,

大醉痛哭。

“酒,真难喝。”

一声叹息后,酒杯坠地。

张楚浑身剧震,陡然清醒过来。

随即怅然若失,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某种灵韵,彻彻底底地从他体内、灵魂深处,悄然溃散。

这一回,

世上,真的再无张氏仙族——公子昭重。

“娃儿莫怕,阿公来了。”

伴着连滚带爬的动静,阿公怀抱着一个灵位,满脸徨恐地出现在了楼梯口。

张楚想要说一声“没事”,话未出口,眼前已是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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