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零她……”
张楚用两根手指拈起径寸南珠,
恍惚间,仿佛看到既零在他滔滔不绝时,平静喜悦注视过来的眼睛,
声音不觉间有些干涩:“……出什么事了?”
前几天,龙江畔连家船,
他兴奋地说将入仙门,既零欢欣鼓舞,表示要采一颗大大珍珠,亲手送来当礼物。
珍珠已在眼前,却不是既零亲手送来的……
张楚深吸了口气,目光灼灼如有实质地盯视着疍民阿叔,等待回答。
疍民阿叔不自然地扭过头,疑惑道:“张家阿弟,谁说既零出事了,她就让把珠子给你送来而已。”
一瞬间,张楚有被闪到腰的感觉。
“那你这副样子……”
“你家小哑女就是这么把珠子拿给我,一声不吭的啊,阿叔就是给你学个样子。”
疍民阿叔叫一个理直气壮。
要你学样子了吗?
既零她倒是想吭声,她说得出来吗?
这疍民阿叔,脑子也是有点不转弯。
张楚一阵无语,又不好当面吐槽,
毕竟这阿叔能明白既零托其转交珍珠的意思,又能不负所托送达,
当真是个好人。
“那她怎么没来,还在船上吗?”
张楚刚放松眉头,疍民阿叔下一句话又让他心头一紧。
“她被带走了,一起的还有附近所有采珠女。”
“谁干的?”
“织女……”
在张楚追问下,疍民阿叔莫名也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们为避争龙,连帆出海,
自然也不会闲着,捕鱼的捕鱼,采珠的采珠。
有女修高来高去地出现,
扔下一句话“我乃东海织女,赐尔等一场机缘”,
要求集合所有珠娘,随其去采珠。
既零趁着集合采珠女的少许时间,委托了疍民阿叔。
采珠女集齐后,织女抛出一条绫罗,卷了所有采珠女,飞入深海不见。
事情不复杂,疍民阿叔甚至说得有些理所当然,不觉有异。
“织女吗?”
张楚默默地记下这个名号,从其态度中察觉出点什么,又问:“阿叔,这事很常见吗?”
疍民阿叔点头:“每隔两三年总有一回,那个织女仙人,以前也出现过。”
“都能回得来吗?”
“那哪能啊,我们疍民生来命贱,看天吃饭,搏浪挣命,谁知道哪次出海就回不来,早习惯了。”
哪有人生来命贱?
我习惯不了!
那个织女,甚至连询问一声,诱之以利都觉得是眈误工夫。
呵呵,好,真是好极了。
张楚心中冷笑,礼貌地将手中吃食分了疍民阿叔一半,礼貌送别他离开,
其时,太阳当空照着,兼有细雨斜风。
张楚仰着脸,掌心向上承接甘霖,面如平湖而心神不属。
既零为采珠阿婆捡到时候,也是这样天气,才有这般名字。
灵雨既零——
一场好雨已经降下,
那个女孩却没有出现。
张楚在心中换不同的方式,令阿零查找关于“织女”的讯息,却一无所获。
徐未央半生坐困瀛洲,半生飘零灵洲,不曾浮于海,更不曾听闻过“织女”名号。
于是一声叹息,只能暂时放下,
张楚心里清楚,在离开南州城前与哑女既零再见、惜别的愿望,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你等我回来的。”
这个“你”,既是既零,亦指织女。
张楚转身重回五脚距,在竹篙厝门前停下脚步,
皱眉看脚下。
一个中年男子,须发凌乱,衣着朴素,
腰挂酒葫芦,卧倒门坎前,
眯着眼睛一脸享受地晒着太阳。
正好挡在了门口!
跨过去?
不太合适。
叫起来?
看他那享受样子,不知怎地竟让人有点不落忍。
家总是要回的,
下一秒,中年人和张楚几乎同时开口:
“你挡着我阳光了。”
“你挡我道儿了。”
又一起闭嘴。
张楚这才发现,中年人始终闭着眼睛,似乎觉得睁眼看人累得慌。
中年人皱眉了一瞬。
就在张楚以为,今天不用点非常手段,怕是进不了自家门的时候,
中年人慢半拍地“哦”了一声,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挡路,于是让路。
蛄蛹……蛄蛹……蛄蛹……
他蠕动着让出信道,同时再次晒着了太阳,脸上流露出惬意。
张楚震惊了,那是活久见的目定口呆。
这人简直懒出了境界,是连站起来都不愿意吗?
“真是个……怪人。”
张楚进门时候情不自禁地多次回望。
进门抵天井,拾阶而上二楼,推开那间“临时祠堂”的门,
张楚扬了扬手中早餐表孝心:
“阿公,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呃……”
张楚和阿公四目相对,继而各自目光下移。
当孙子的,先是看到爷爷脸黑黑貌似不太愉快,又见其胡须上油汪汪的还挂着面线,不由嘴角一抽;
当爷爷的,下视孙子手提早餐,面露嫌弃。
爷孙俩之间,隔着一张临时搬过来的桌子,
桌上有见底的砂锅、大碗,内里残留面线糊,打眼就能看到牡蛎、干贝等材料,极其丰盛。
“阿公,谁来过?刘媒婆,还是隔壁巷子……”
张楚坐到阿公对面,把早餐放桌上,自个儿先吃了起来。
阿公也不客气,劈手就拿,张口便嚼,居然丝毫不防碍说话:
“别还是了,就是刘媒婆。”
“她来干啥?”
“说媒啊!”
“啊……”
张楚瞬间觉得嘴里的面煎粿不香了,指着自己鼻子小声说:“给我吗?”
“不然呢?”阿公一撇嘴,也指鼻子,“难不成是你阿公我啊?”
张楚果断摇头,他绝无半分此等念头。
换成别人还可能,刘媒婆?打死她也不可能给阿公介绍媳妇儿啊。
阿公没卖关子,直接说出刘媒婆来意:“她想让你去相看的不是别人,就是她侄孙女。”
张楚想了想,试探地问:“侄孙女?呵,刘婆哪里是给我做媒,她是想骗我喊她一声奶奶吧?”
阿公深以为然:“那可不?所以阿公老是教你,男孩子在外面也要好好保护自己。”
张楚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感觉自家应当不会有这般烦恼,随即想起阿公刚才脸色,奇怪问道:
“阿公,你在为这事生气?不至于吧。”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阿公痛心疾首:“主要是刘媒婆她……没洗碗就走了啊。”
张楚:……
莫名为刘媒婆感到心疼是怎么回事?
吃饱喝足,外加气顺了,阿公关心起张楚昨日去向。
张楚作了个口型:“幽都镜。”
阿公“哦”地一声,也就不再问了,开始挥手赶人:
“没事就成,娃儿你赶紧回去眯一下,累一宿了吧?补个觉去。”
说着他还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
张楚走出房间,拉上了门,还在深深地怀疑阿公是自个儿困了赶人呢。
他这头刚一出门,
阿公麻溜地起身,解下这两天须臾不离身的张长生灵位,端正摆好,再点上三炷香,开始小声地念念有词:
“阿爹啊,那劳什子昴宿星君入命还给你啦,我不要了。
“虽然……我自个儿生了儿子后,忽悠他多了才回过味儿来,阿爹你就是逗我玩儿的吧?
什么入命出命的,听着就不靠谱。”
阿公过顶三拜,把香插入香炉,浑身轻松地拍了拍手:
他把自个儿扔床上一歪,将睡未睡之际,隐隐觉得好象有什么忘了,
刚要回想,便被困意俘获。
“算球算球,想不起来的事,一定不重要。”
下一秒,呼噜声震天响起。
门缝外,
张楚满意地收回目光,小心地把没把门关紧。
“上香好,有上香就好嘛。”
他虽然听不见阿公小声叨叨,但上香的全过程是看得真真的。
顿时就放心了。
“看来之前是误会,纯属巧合,我附身替祖的事情,应该是跟阿公无关的。”
张楚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往回走:
“对,一定是这样,阿公香照烧,那头又没动静,定是误会无疑。
“至于怎么触发,那个不着急,该来的总会来,不是阿公上香就好。”
张楚感觉一下子就安全了。
自家阿公不靠谱程度,他是深有体会。
就怕哪天阿公心情不好,从某个旮旯角落里寻出灵位,一柱香上去,直接给他送走了就不好了。
回到自己房门前,推门而入的一瞬间,张楚隐隐觉得好象忘记了什么?
略一沉吟没想起来,他也就抛诸脑后了。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同一张桌子,同一套笔墨纸砚,
张楚如当日默写《天妖转生法》一般正襟危坐,悬腕执笔,
先起一行:
【附身替祖,】;
再起一行:
【幽都镜主,众生有灵】。
沉吟少顷,他在【】后补上两行:
【逆转过去,改变现在,影响未来】。
【结合方术——请神,朝花夕拾,昨日再来。
注:慎用,可能暴毙】。
张楚越写越顺畅,文不加点地在【众生有灵】后也补上两行:
【随身阿零可知天下事】。
【极尽升华,乾坤一掷金大腿】。
张楚拿起墨迹未干的纸,轻轻吹着,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奇异笑容。
南州城内土财主,喜欢窖藏金银,尤其爱将白银溶铸成大银坨子,每一个数百上千斤,号称“没奈何”,意思是贼人就是潜入了也只能干看着搬不走。
这会儿张楚脸上笑容,跟土财主欣赏自家“没奈何”时,几无二致。
“这便是我的仙道根基!
他日同风而起,扶摇直上,与九洲十二羁縻,世间大能高修争锋,皆归功于此。”
张楚奇异笑容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常态,
将写满“仙道根基”的纸张点燃,
看着它在砚台里烧成灰烬,混同墨汁,再不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