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之上,金船隐现。
一日夜间,跨越山与大海,
看苍茫大地,峰峦如聚;看满山花开,炊烟处处。
最初时,
阿公兴致勃勃清点收获,
君莫笑扶栏驾船,
朝烟横枪修行,
张楚登上楼船最高处的雀台,看不尽灵洲形胜。
一日夜后,
阿公将灵位摆满楼船一层的庐舍,窝在里面避不见人,絮絮叨叨,隐有痴意;
君莫笑躺在甲板上,偶尔蛄蛹一下,不是挠痒痒,就是灌口酒;
朝烟接替驾船,本来就清冷孤寒,此时小脸彻底垮下来。
张楚看着她的背影,哑然失笑,想起一日前刚离驶离南州时发生的对话……
……
君莫笑问朝烟:“师妹,你飞行法器呢?”
朝烟摇头:“卖了,法器、丹药、符录……,除了这身衣服,全卖了,不然怎能把夕岚在龙江揍成猪头。”
为一场较量,就得卖光全身家当,这位朝烟仙子看来不太富裕呀。
君莫笑和张楚看向朝烟的目光顿时就有些同情,
这丫头不容易呐。
下一秒,朝烟突然目光灼灼,先看君莫笑,再看张楚:
“你们在可怜我?”
两只小手,分别伸到二人眼皮底下。
“可怜我,就给我钱!”
啊?
我是谁,我在哪?
张楚惊呆了,连忙摇头如拨浪鼓。
君莫笑除去摇头,还衔接了讪笑:“你知道,师兄是个穷的。”
“切……”
朝烟撇嘴,那是浪费了感情的惋惜,随后恢复了清冷模样,不再搭理他们。
嗯?
张楚冷不丁地觉出不对。
龙江?
朝烟与夕岚?
不是吧?
不会吧?
张楚忙问君莫笑:“师兄,你说的擦屁股,该不会是龙江争龙……”
君莫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没说吗?就是她们呀,两个小丫头打架,先是差点把南州城淹了,还打到海上,好悬没掀起海啸。”
嘶……
张楚倒抽了一口凉气,
脑子里浮现出他趴在江畔竭力抬头,却连看都看不清楚,
留下最深的印象,居然是那一只大脚跺下来龙江飞腾,浇了他个透心凉。
“朝烟和夕岚这两个小丫头分属的两脉,
十年一较量,以下一个十年的仙材资粮为赌注,
她们是灵宗双秀嘛,不就得上场一争。
所谓争龙,南州土人,以讹传讹罢了。”
张楚一时呆住。
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
也从未想到会以这种角度见得
——仙凡之别!
一代代南州城人津津乐道的争龙盛事,衍生多少神话传说,
实则不过是,两个年轻修士的一场赌斗罢了。
君莫笑误会了他的发呆,拍着张楚肩膀说道:
“吓到了?莫怕,差距没那么大,你还有机会迎头赶上。
她们代表身后灵宗两脉,展现出来的不是真实境界。”
朝烟显然不以为然,却也没有伸手要钱时那么耿直,只是撇了撇嘴罢了。
张楚更不在意,追问道:“那……,朝烟师妹是天上飞的那只,还是地上跺脚那头?”
朝烟眉毛竖了起来,隐隐运气。
君莫笑哈哈一笑,张开双手做翅膀拍打状。
张楚明白了,敢情是飞的那头,那么说跺脚的就是夕岚了。
“不过嘛,境界能为虽然是外物加持,是假的,赢家的奖励却是真的,呶……”
君莫笑冲着朝烟呶呶嘴,道:“看到没,那杆枪就是奖品,名叫吊人龙伯枪,乃是龙伯腿毛炼制,这等材质世所罕见。”
张楚目光不由得瞟向那杆黑枪。
其色黝黑,有金铁光泽,也呈毛发之色,
枪头两侧有垂饰,细看下可见是各有一人背负着双手倒悬吊着。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朝烟下意识侧身,警剔抱紧吊人龙伯枪。
张楚讪讪收回目光,心里疑问不太好问出口,怕朝烟控制不住一枪扎死他。
这龙伯腿毛,
是我张氏老祖,龙伯神君从腿上拔下来的吗?
应该是的吧?
张楚一时出神,也带着点悠然神往。
朝烟与夕岚,化身异兽争胜于龙江上,仅战斗馀波就差点水淹一城,再转战海上,险些引发海啸……
这……,是徐未央口中的神变法吗?
十年之后,我亦能如是乎?
他这一出神,就错过了好戏,不知道君莫笑是卖惨还是忽悠,亦或者是拿捏朝烟蹭船返宗说事……
总之,张楚回过神来后,驾船的人就变成了朝烟。
君莫笑躺在甲板上,晒着太阳蛄蛹着,那一脸惬意舒适,俨然无上享受。
本来谁来驾船,张楚并不关心,反正轮不到他,
只是,
半天后,朝烟力竭了……
……
于是,在离开南州城一日夜后,渡世金船就第二次落回地上了。
朝烟性情颇为倔强,每次纵然力竭也不开口,只是鼓着眼睛,用力盯君莫笑。
故而,每当看到朝烟眼睛鼓起开始盯盯盯的时候,
张楚就知道“放风”时间到了。
君莫笑接手是不可能接手的,他只会鼓励朝烟修行回气,并义正辞严地说,这种时候修炼效果最好云云。
朝烟信不信不知道,
张楚反正是不信的,总觉得君莫笑是在忽悠,只是没有证据。
金船刚一落地,
朝烟盘膝修行,君莫笑躺着不动,
楼船一层庐舍里,阿公“噔噔噔”地就跑了出来,利落地翻身下船,撒腿就开始跑。
张楚叹了一口气,连忙跟了上去。
阿公痴症又犯了。
自从离开南州城,本来见好的痴症,就又重新变得严重起来。
痴症犯了的阿公也不捣乱,就是跟掐着点一样,金船一落地,痴症定然犯,
下船一顿跑,
张楚每次在后面跟着,舌头都吐出来了。
毕竟不是南州城,每条巷子都有阿婆小心伺候着,
这荒郊野外的,
他还真怕阿公跑丢了,或者出点什么事。
半个时辰后,
张楚远远缀在后头——实在是撵不上——突然失去了阿公踪影。
“不好……”
他慌忙加快脚步,吐着舌头追上去,
发现前方有株大树,
树下有破败神龛,久无香火,为萋萋荒草所埋。
这种小神,野祠,到处都有,一点也不奇怪。
阿公捏着香,念念有词地拜着。
张楚双手扶膝,松了口气。
人没丢就好,爱拜就拜拜,礼多神不怪嘛。
阿公拜完,瞬间神清气爽,哼着小调,背负起双手就往金船处走。
张楚转身跟上,眼角馀光又瞥了一眼龛中神象。
那是个武将模样的虬髯男儿,
脚踩一人身而蛇尾怪物的上半身,
手持其蛇尾,放在口中大嚼,状极凶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