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长生对阿公的安排,
真的只是擦一辈子灵位吗?
阿公拍着胸脯“担了”的,
又真的只是擦灵位的苦累吗?
张楚直到与阿公、君莫笑一起坐到餐桌前,还是没有能得到答案。
“嗅嗅……”
丛伯摆满一桌子菜,张楚哪怕心事重重,依然在他掀开砂锅盖子时候,情不自禁地微微翕动鼻翼。
这个味道……好霸道。
张楚控制不住在口中疯狂分泌唾液,肠胃如雷鸣,身体在催促着他速速大快朵颐。
事出寻常必有妖。
香到这个地步,身体渴望得如此夸张,他反倒是不敢轻易动筷子。
“丛伯一起来吃呀。”
君莫笑从面前砂锅中捞出一根鸡腿,吃得呜呜有声,居然还能口齿清楚,有点了不起。
丛伯乐呵摆手:“你知道的,这些东西我可吃不了,你们吃,你们吃。”
吃不了,什么意思?
张楚眼角馀光看向丛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又老了些许,眯眼笑起来五官糊成一团,慈祥得一塌糊涂。
“吃呀吃呀,愣着干啥。”
阿公给了张楚后脑勺一下,
把当归生姜羊肉汤和姜葱鳝鱼往他面前挪了挪,
又把姜汁浸牛肉整盆端到自己面前,埋头开吃。
“小小少爷,这两道菜补血散寒,暖胃强筋,正适合你当下吃,快吃吧。”
丛伯殷勤地劝着。
就在这时,
君莫笑突然把头从菜上抬起来,问道:
“今天的菜味真足,丛伯你拔了几根白发,撕了几片老皮进去呀,不老少吧?”
张楚捞起羊肉刚要到嘴巴呢,顿时就张不开嘴了。
啥……
啥意思?
丛伯不好意思地摆手:“没多少,就一点点。”
那语气,
就好象主人家宴客,客人夸太丰盛了,主人家谦虚“粗茶淡饭别嫌弃”。
心中荒谬感无法抑制,张楚见缝插针问出口:“师兄,丛伯,你们在说什么呢?”
在场几个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了一阵,
君莫笑和阿公互相指着对方鼻子,异口同声:“你没说吗?”
两人又齐齐摇头,再次同步:“我以为你说了的。”
最后,阿公和君莫笑都不吭声了,默契地认为对方会开口解释。
得得得……
张楚以手抚额,索性不理会他们,而是将探寻目光给到丛伯。
丛伯依然乐呵模样,笑着道:“小小少爷,老奴不是人呐。”
不是人……
张楚试探地问:“妖怪?”
丛伯并没有被冒犯之感,反而抬头挺胸颇为骄傲模样,用力一点头:
“老奴冒犯了。”
嘭……
丛伯佝偻身躯一下挺起,一股妖气弥散开来,满头白发飞起,一点点转为挺直翠绿。
他本来就显长的脖子更长了,原先就臃肿的身躯腿脚更粗大,
遍布着土黄色灵光,象是某种根茎。
张楚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妖怪,感受到妖气。
与想象中不太一样,
兴许是家养的缘故,
丛伯的妖气并不是黑烟滚滚,反而带着清灵味道,显得很干净很纯粹。
“幸得老爷昔年仁慈,赐名收留,老奴才没落得天天断手断脚,整日在釜中悲泣的下场。”
丛伯语气中满是对曾祖张长生的崇敬缅怀,恨不得追随而去模样。
张楚看着半露出原形的家中老仆,越看越觉得眼熟,一时间又分辨不出他根脚来。
君莫笑在一旁提醒:“你想想丛伯叫什么名字?”
丛伯?不是叫丛江吗?
张楚还记得初见时,君莫笑介绍过。
随即,他反应了过来,面露古怪之色。
什么丛江?
分明是葱姜!
这谁取的名字,忒随意了点吧?
哦,是曾祖他老人家,那没事了。
张楚定睛再看,这下就对上号了。
那一头笔直绿发,不就是一丛丛小葱吗?
那土黄色的根茎,赫然是老姜没跑了!
姜葱合一,天生厨房圣体!
张楚彻底明白今天的饭菜为什么香得这么霸道了?
敢情是厨子把自己剁吧剁吧下了锅。
不管是有什么机缘导致,能化为人形伺候张氏几代人的姜葱大妖,
那味道能是市场上几文钱一大把的寻常姜葱可比的?
这比灵饵还灵饵吧。
曾祖、阿公,还有那不晓得润去哪里的父亲,
吃得还怪好的咧。
张楚胡思乱想着,终于消解去震撼。
那头,丛伯恢复原本模样,乐呵地扶着张楚重新坐下,
把面前的菜又端得近了些。
“小小少爷,您和少爷吃的与君道友不同。”
丛伯缅怀着说道:
“老爷不忍见老奴断手断脚模样,又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好为口腹之欲毁伤,
为他老人家以及他后人做菜,只许老奴逼出一点本源即可。
最是仁慈不过。”
这话一出,丛伯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张楚、阿公、君莫笑,齐齐露出异色来。
你确定……,张长生不是觉得膈应?
以及,他不想吃边角料,挑嘴只吃更好的!
张楚吐槽的话在肚子里憋得难受,又不好说出口,
毕竟老仆一片忠心,一两百年来早就自我洗脑,
用厨房的话来说,那就是彻底腌入味了,
说也白说,只得闷头开吃。
张楚这一吃就停不下来,添加姜葱大妖本源的菜,
简直是天下绝品,
一埋头一抬头间,面前的两道菜一起见底。
“丛伯你做的菜太好吃了,张家有你在真是福气啊。”
张楚吃得满口抹油赞不绝口,给足情绪价值,夸得丛伯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了开来,眼睛更是眯得看不到。
“小小少爷不嫌弃,老奴回头再给你做。”
丛伯满口答应,激动得须发皆颤,恨不得当场剁手剁脚,让小小少爷吃个尽兴。
君莫笑吃完剔着牙,啧啧道:“师弟,这些年丛伯偶尔卖点脱落的头发、掉下的死皮,在外头都是大价钱。
要不说,每一个有产出的大妖,都跟能自己冒符钱的聚宝盆差不多。”
丛伯谦虚道:“全靠老爷仁慈,张家庇护,外面的妖都很羡慕老奴呢。”
他还热心地提醒:“小小少爷,日后若是遇到野生有用的小妖想要收服,便报老奴名字,好使!”
张楚实在无法感同身受,只能僵硬地点头。
丛伯犹自感慨:“当年老奴从老爷身边一个金姓胖子处听得一句话,十分有道理,便自作主张改了改,经常对外面的妖说——
做妖,最紧要是跟对人呐。”
张楚脑子里不由得冒出金满堂那小胖子模样,
若非时间对不上,这就很象他能说出来的话。
一顿饭吃完,宾主尽欢,君莫笑心满意足地离开。
阿公兴许是灵位擦多了累着了,早早躺着打呼噜去了。
丛伯周到地给张楚收拾好房间,这才退下又钻进厨房忙碌。
张楚独自一人坐在新房间里,一时茫然。
今天认识了一些人,做了不小事,又长了许多见识,
桩桩件件,人人事事,
走马灯般地在他脑海里流淌而过。
喧嚣过后,归于沉静。
张楚自失地一笑,摇头自语:
“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路终究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用曾祖长生公的话来说,那就是——关我屁事和关你屁事。”
他拍了拍手,象是拍去了无形中染上尘埃,
再取出几张让丛伯准备的特制竹片,用刻刀在上面认认真真地刻下四字:
神变,张楚!
灵力激发,一缕气息缠绕。
如此这般,一份灵谒制作完成。
他再重复几次,除去给君莫笑、朝烟、石师、金满堂外,还额外备了几份,
这才满意停下,唤出庆忌将能送的先送出,其馀明天再当面转交。
四尺小人乖巧地点头,抱住灵谒嘴巴咧到最大一口将之吞下,
不知道它肚子里是什么构造,藏下那么大竹片全然看不出来,
再一个旋身唤出一匹黄色小马,一屁股坐上去化作一道烟尘消失不见。
庆忌刚刚送信离开,
张楚便取出了幽都镜,按仪轨安置妥当。
“你,又来了吗?”
他整个人蓦然沉静,微微闭目,缓缓伸出一只手按在镜面上。
“人说,
寇可往,吾亦可往,
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你,在哪里?”
张楚心神循着触碰镜面,以及与幽都镜之间莫名联系,深入镜中,再延伸向无限远处。
良久,他睁开眼睛,目光深邃地望向镜面。
镜面上,古老者的猩红眼眸骤然浮现出来,与之隔镜对视。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声声嘶吼,直接在张楚脑海中响起,又逐渐远去,与那双猩红眼眸在镜面中不断变得模糊呼应。
趁着双方连接将断未断时,张楚通过心神将一句话传递了过去:
“有种就来,我等着你。”
“呵呵……”
张楚轻笑出声,收回了手。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找寻那股冥冥中威胁,结果正如所料。
“果然,那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通过幽都镜向我逼近,我也能通过幽都镜,反向找他。
现在离我……一万八千里……”
张楚面露异色。
在方才隔空接触中,他隐约能感到在南州城时,不断给他带来逼近压迫,还曾隔空对他出手的存在,
还远在万里外,从南州城方向,暴躁郁闷地赶来。
张楚轻易地就脑补出了某个情景,
他乘坐金船离南州远,那个存在站在南州城外茫然发呆,
于是不得不再转身,向着灵宗来。
“来吧来吧,你看我摇不摇人,围不围殴你就完了。”
……
……
按:
前文有过修改,主要在前13章,以及第23章,
修改时间在24号。
在那之前已经看过前文的远古先民们,若有兴趣可回看下,不看也不影响后续;
之后追读,有看到过“古老者”相关内容的中天新人族,就无视这些话吧。
这段话,将在24小时后删去。
以上,
泛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