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那……
张楚看向阳孝虎目光中不由得带出几分同情。
平日里风光的家族子弟,此时一样无奈得如同蝼蚁,
碾死你,不用经过你同意。
“宗门颜面嘛,煌煌灵宗,脸上不能染尘,不然就得用血洗。”
金满堂紧随其后,听到阳孝虎的毫不意外,拍着自家胖脸插着话。
阳孝虎不吭声,来个默认。
“你呢?”
张楚斜睨了胖子一眼,“总不能也是不得不去,事有不谐就死那吧?”
金满堂顿时摇头如拨浪鼓,陪着笑:
“那不能够。
我这不是紧跟大师兄脚步,大师兄出巡,我这胖师弟不得跟着鞍前马后吗?”
张楚盯着他:“你猜我信不信?”
这十来天,他是两点一线,不是神变山就是张氏祖宅,一心修行。
金胖子可不是。
整个灵宗内外门,不管是积年老修还是新晋弟子,哪个不知道金玉坊少东的名声。
不是宴请这个,就是应酬那个的。
他与其说是来修行,不如说是来交朋友和做生意的。
听说金胖子更是已然全盘接手了金玉坊在玉山坊的生意,
还在筹备什么拍卖会。
就这,
屁颠屁颠地冒险跟上,说是鞍前马后?
张楚信不了一点。
金满堂只顾着憨笑,主打一个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
他当然没法说实话。
其实这十天,金满堂跟他家老头子进行了激烈的讨论,
传信法器都给干冒烟,光往来通信成本数十灵石之多,
最后才得出了结论。
金老爷子押注张长生——失败,
那是遇到困守宗门百年的奇葩;
孤无牙押注张承祖——失败,
更是遇到抛家舍业,修仙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浪荡子;
俗话说事不过三,金家老的小的,一致认定不可能那么倒楣。
这把,金胖子全押了。
金胖子不说实话,张楚无所谓地懒得多问。
反正,
几人之中,真正个高的是叶夕岚,天塌下来拿脑袋顶的自然是她。
至于金满堂和阳孝虎,
多他们俩不多,少他们俩不少,
且随意着吧。
“人齐了,出发吧。”
叶夕岚笑盈盈地等他们说完,方才轻轻踩了下脚下羽毛。
飘零一羽周遭云气猛地四面散开,
恍惚间,天地间如有沙鸥在高亢地鸣叫,
引得下方正在进入玉山坊的灵宗外门、各处散修,齐齐抬头羡慕地望天。
他们只来得及看到一缕云气,向着天边延伸去……
……
“夕岚师姐,我们不通过神炁长河走吗?”
张楚落座下来,仿佛陷入了天鹅绒的懒人沙发,
看着飘零一羽前进方向与神炁长河不同,不由得好奇问道。
他还记得,十来天前初至灵宗,
君莫笑还曾说过,
神炁长河贯通九洲十二羁縻,驾驭飞行法器通过神炁长河,速度十倍不止。
叶夕岚并不回头,只有青丝与千红一窟法衣上的飘带随风向后,带来温暖体香和温和话语:
“不了,今天带你们走出入青冥飞渡和神炁长河争竞之外的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恩,神庭借道!”
叶夕岚随口几句,金满堂见缝插针献殷勤,
张楚东一锤子西一榔头地听明白了。
神庭借道,即是借用灵洲各大神灵同出一源,
皆出自灵宗敕封,彼此神庭相连的便利,
从一尊神灵的神庭,消耗其神力,直接去往另一尊神灵的所在。
区区“神庭借道”四字,如同一只大手揭下神灵脸皮,就差扔在地上踩了。
当今中天世界,神只的时代果然已经过去了。
换成前古神只牧民如羊,修士只配为大巫,做那神只的牧羊犬,哪敢行什么“神庭借道”。
对神灵来说,
这神庭借道跟俗世凡人家里睡得好好的,有人敲门进来,说要借过一下,然后从卧室床上踩过去没什么区别了。
“我们行将拜访借道的乃是四渎神君。”
叶夕岚显然看出三个师弟对神灵不太躬敬,有意提醒。
“四渎?”
张楚神色一动。
所谓“渎”,一般指的是贯通东西,一路奔腾入海的大江大河。
灵洲境内,称得上“渎”的江河,正好是四条,
从尊号上就不难知道,它们全归这位四渎神君管着。
叶夕岚继续道:
“四渎神君,
按辈分是我等师叔,
现下灵洲最强神灵。
四渎之内,借势天地人心,寻常金丹真君也要让他一头。”
张楚在内,所有人神色一肃。
灵洲最强神灵,敢冠以“神君”为号,四渎之内,可敌金丹。
这样的存在,别说是他们现在,就是日后铸就福地,晋升筑基,跟这尊神灵也比不了。
张楚下意识地摸了摸当玉佩一样挂在腰间的“蟾园”。
月泽蟾神跟四渎神君比起来,可就太没有牌面了。
话已聊开,四渎神君的神庭又还没到,张楚索性抛了一个问题出来:
“夕岚师姐,两位师弟,你们可曾听说过张玉其人?”
他已经问过幽都镜内小零无果,
徐未央终究只是散修,还是外来的,差了些底蕴。
金满堂瞬间来了精神,确认道:“大师兄指的可是令先祖,张公讳玉,龙伯神君之子?”
很有名吗?
张楚愕然点头。
金满堂一拍大腿:“玉郎张君呀,那可太知道了。”
玉郎……
张楚莫名地有了不详的预感,以目示意金胖子继续说。
结果金满堂激动过后,转而支支吾吾,愣是没好意思往下讲。
叶夕岚轻笑出声,“师弟莫要为难这胖子了,他顾着你面子,不太好说。”
真不用给我面子……
张楚叹了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拱手请教:“那就请夕岚师姐解惑一二。”
“师弟你可能不晓得,在龙伯神君尚在的时候,你们青阳张氏出名的出浪荡子,其中浪荡莫过玉郎张君,道侣满天下。”
道侣……还能满天下?
“玉郎是倜傥风流性子,兼姿容风仪号称千年一遇,从弱冠之年起,长则一年短则数月,必换道侣。
他的姿容风仪是否千年一遇,我生也晚不得而知,
但其道侣之多,质量之高,确确实实是千年一遇的。
时人讥之嫉之,于是有了一个说法……”
叶夕岚话锋一转,道:
“俗世将夫妻缘尽称为‘和离’,我辈修士道侣缘尽,你们可知道又叫什么吗?”
她似笑非笑目光落在脸上,张楚只觉得如遭针扎,迟疑地摇头。
叶夕岚笑着道:“道侣缘尽,灵洲修士称之为——玉别!
玉郎张君的玉!”
张楚眼前一黑,仿佛能感觉到乾坤袋中的灵位在发烫、灼烧。
坑子孙啊!
张玉先祖这是渣出境界了,以至于数百年后,每逢道侣缘尽还要把他拉出来鞭尸一番。
这……这……
张楚对替祖附身这么一位,忽然不知道是该期待,还是该不期待了。
金满堂憋了半天,突然憋出一句来:
“听说,只是听说啊,当年玉郎张君的道侣,还有在世的。”
说完,他缩了缩脖子,不忍心看张楚表情。
不……不是吧……
张楚脖子僵硬地扭过头,看了金满堂一眼,再扭头看向叶夕岚,只见她笑着颔首。
龙伯神君之子的道侣,数百年前人物,至今还在世……
你直接说“金丹真人”不行吗?!
张楚想到可能未来某一天,路遇金丹真人,听说他是张玉后人,当场一指头按下了——渣男去死……
嘶!
他瞬间不寒而栗。
更想逆转时光,不用几百年,有个把时辰够了,
他想回到祠堂,把上的那一炷香拔下来!!!
张楚已经不敢想象附身替祖时候,会遭遇什么情景了?
“隆隆隆……”
激流汹涌,涛声如雷。
飘零一羽,飞至一条大河上。
叶夕岚神情庄重,取出一枚敕令,在大河上高举:
“灵宗叶夕岚,奉令而来,请入神庭,劳烦四渎师叔。”
敕令上,一道金光射入虚空中不见。
张楚三人早早起身,随着叶夕岚躬身行礼,各自报名。
一道水幕,突兀地出现在飘零一羽前,裂开一道口子,正可容他们进入。
“谢师叔!”
叶夕岚再次行礼,驾驭飘零一羽,借道四渎神庭,
进入灵宗神灵一道的真正内核
——神庭!
四渎神庭,张楚并没有能看到什么,只感觉融入了无量水中,被水挤压着去到了某处。
显而易见,四渎神君并没有见他们几个的意思。
等他们从那股湿润神力中挣脱出来时,已然身在灵宗神庭。
张楚极目眺望过去。
目之所及,神庭尤如灵宗山门倒影,只是没有九山环绕,而是散落着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上方皆有虚影,或大江大河,或湖泊沼泽,或崇山峻岭……
它们皆环绕着一片巨大陆地而转动。
陆地广袤无垠,一眼望不到尽头,其下有神力如海承托着。
叶夕岚再次举起手中敕令,鼓荡灵力,其声远传:
“司命听令,神庭借道!”
司命?是谁?
张楚只来得记下这个名号,便为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幕深深震撼。
那片陆地迸发出极光般绚烂光彩,尤如大手,猛地在飘零一羽上推去。
刹那间,
张楚几人如被抛飞,翻来翻去而至无穷远处。
在某个角度,某个瞬间,张楚骤然看清楚了那片陆地的全貌。
哪里是什么陆地?
那赫然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人,不知道死去几万年,依然在无尽的神力之海上漂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