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邃如墨。
白日演武场上的喧嚣、喝彩、嘲讽、以及那锥心刺骨的“退婚”二字,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笼罩着林家,更笼罩着林昊那间偏僻破旧的小院。
房间内,没有点灯。
林昊独自躺在床上,睁大著眼睛,直直地望着头顶那模糊不清的房梁阴影。胸口的剧痛依旧清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阵阵闷痛。但比这肉体伤痛更甚千百倍的,是灵魂被反复践踏后留下的屈辱与不甘。
父亲林战吐血后摇摇欲坠的身影,林傲那轻篾不屑的冷笑,柳芸冰冷疏离的眼神,柳擎天居高临下的宣布,还有台下那些族人、外人幸灾乐祸或漠不关心的目光……一幕幕,一帧帧,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撕扯着他的神经。
“废物……”
“武道废人……”
“退婚!”
“云泥之别……”
“好自为之……”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他紧咬着牙关,牙龈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丝,满口的铁锈味却丝毫无法压制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负面情绪。
七年!整整七年!
从八岁检测出经脉特异,无法凝聚真气开始,他的人生就从云端坠入了深渊。曾经的羡慕变成了嘲讽,曾经的亲近变成了疏远。他拼命修炼,尝试了无数种方法,甚至偷偷服用过药性猛烈的偏方,导致数次吐血昏迷,但换来的只是更加确切的“废物体质”结论和更多的嘲笑。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隐忍,总有一天能打破这命运的枷锁。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在这个武道为尊的世界,没有力量,连呼吸都是错的!
白日的当众羞辱,更是将这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了他的面前。
“力量……我需要力量!”林昊猛地从床上坐起,牵动了胸口的伤势,让他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黑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不甘到极致后燃起的疯狂火焰。
常规的武道之路对他已经彻底关闭。家族藏书阁里那些基础的、甚至稍显高深的功法典籍,他早已翻烂,无一例外,都无法在他那如同铁板一块的经脉中产生丝毫气感。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但,就在这极致的绝望深处,一个被尘封许久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鬼火般悄然亮起——家族禁地,那块传说中的“祖石”!
关于祖石的传说,在林家流传已久。据说那是林家先祖在一次探险中,从一处上古遗迹边缘侥幸带回的奇异石头,通体漆黑,坚不可摧,水火不侵。先祖曾言此石内蕴玄机,或藏有惊天传承,但数百年来,林家历代英才,包括几位惊才绝艳的武王先祖,都曾试图参悟,却无一成功。久而久之,这块石头便被移至后山一处荒僻山谷,列为禁地,鲜有人再关注,渐渐沦为家族历史中一个模糊的符号,一个“无用”的像征。
对于曾经的林昊而言,这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事。一个连正常武道都无法踏入的废人,又怎会去奢望那连武王都无法堪破的机缘?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缘,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这祖石,成了他黑暗中能看到的、唯一一根可能存在的救命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只会将他带入更深的绝望。
“无论如何……必须试一试!”林昊的眼神变得决绝。他挣扎着下床,换上一身深色的粗布衣服,动作因为伤痛而有些迟缓,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如同幽灵般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夏夜的后山,虫鸣唧唧,树影婆娑,带着一丝凉意。他凭借着儿时偶然从一位醉酒老仆口中听来的模糊路径,凭借着脑海中那份对家族地图的深刻记忆,在崎岖的山路和茂密的灌木丛中艰难穿行。
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呼吸也有些急促,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了躲避巡逻的护卫和查找那传说中的禁地上。
林家后山的守卫并不森严,毕竟这里除了那块“无用”的祖石,并无其他珍贵之物。偶尔遇到一两队提着灯笼巡逻的护卫,林昊也能提前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对黑暗的适应,巧妙地隐匿身形,摒息凝神,直到脚步声远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穿过一片几乎被藤蔓完全复盖的狭窄石缝,眼前壑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环形山壁包围的荒芜山谷,面积不大,月光勉强能通过山隙洒落进来,映照出谷中央那块静静矗立的巨大黑影。
那就是祖石。
走近了看,这块石头比想象中更加巨大,约莫丈许高,通体呈暗沉的黑色,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岁月侵蚀留下的坑洼和苔藓,触手一片冰凉,与寻常山石似乎并无太大区别,只是隐隐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亘古不变的苍凉气息。
林昊走到祖石前,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石面。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想象中的能量波动,也没有丝毫奇异之处。它就象一块真正沉睡了的、普通的顽石。
希望,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苗,迅速黯淡下去。
他不死心,尝试着运转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家传功法,意念集中,试图感应什么。结果依旧是石沉大海,祖石毫无反应,他体内的经脉也依旧死寂。
“连你……也抛弃我了吗?”林昊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干涩。白天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林傲的拳头,柳芸的转身,父亲的鲜血……极致的压抑、屈辱和绝望终于冲垮了堤坝。
“我不服!!”
他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咆哮,积攒起全身残馀的力气,一拳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祖石表面!
“嘭!”
皮肉与石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拳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缝和石壁缓缓流淌而下,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将染血的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身体因为激动和绝望而微微颤斗。
他不服这命运!不服这天生废体的诅咒!不服那些践踏他尊严的人可以高高在上!
滚烫的鲜血,混合着少年炽热的不甘与愤怒,浸染着古老的石壁。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那流淌在祖石表面的鲜血,竟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不再是向下流淌,而是如同蛛网般,沿着石壁上那些看似天然的细微纹路,迅速蔓延、渗透!原本暗沉无光的石壁,那些被鲜血浸染的纹路,骤然亮起了微弱却诡异的血色光芒!
“嗡——!”
一声低沉却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嗡鸣响起!
林昊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如同被一柄无形巨锤狠狠击中,意识瞬间变得模糊,周围的山谷、月光、祖石……所有的一切都如同破碎的镜片般飞速远离、旋转、消失!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
尸山!血海!
这是林昊意识恢复后,唯一能感知到的景象。
天空是永恒不变的暗红色,仿佛被无尽的鲜血浸染透,浓稠得令人窒息。破碎的战旗插满了大地,旗帜上早已辨认不出原有的图案,只剩下焦黑与暗红。无数巨大而扭曲的尸体堆积成山,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更有一些他无法理解、形态怪异的庞大残骸,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断裂的兵器随处可见,有些甚至还在闪铄着不祥的能量馀晖。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焦糊味,还有一种能侵蚀灵魂的疯狂战意和毁灭气息!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亿万生灵临死前的哀嚎、神魔咆哮的怒吼、以及兵器碰撞的刺耳尖鸣,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形成一种背景噪音般的毁灭乐章,冲击着他脆弱的意识。
他“站”在这片战场废墟的中央,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随便一具尸体散发出的威压,都足以将他碾碎亿万次。这是何等恐怖的战场?参与这场战争的,又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存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战场最中央的景象所吸引。
那里,巍然矗立着一具高达万丈的巨人尸体!即便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岁月,那庞大的身躯依旧散发着镇压天地的恐怖威势。巨人身上穿着破碎不堪的暗金色神甲,甲胄上布满了触目惊的裂痕和孔洞,仿佛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惨烈厮杀。他的头颅低垂,面容模糊,但一股滔天的、不甘的、充斥着征伐与毁灭的战争意志,如同实质般萦绕在他周围,让林昊的意识体都为之颤斗、扭曲,几乎要溃散。
“战……战争……”一个模糊而宏大的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林昊的意识。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从那万丈巨人尸体的眉心处,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飘飞而出。它似乎感应到了林昊这个“外来者”的存在,感应到了他那与这片战场残念隐隐共鸣的极致不甘与愤怒,瞬间划破这血色时空,快得超越了思维,直接没入了林昊意识体的内核!
“轰隆——!!”
比刚才更猛烈十倍的爆炸,在他的意识深处爆发!
庞杂、混乱、充斥着无尽杀戮、征伐、统治意志的信息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疯狂地涌入、冲刷着他的灵魂!
【检测到契合灵魂……绑定程序强制激活……】
【残破的战争神格……融合开始……】
【宿主:林昊(人族)】
【状态:灵魂强度微弱,肉身濒临崩溃,极度虚弱】
【神力储量:0(未激活)】
【内核能力模块加载中……】
【1奴役(初级):消耗神力,对目标进行灵魂烙印,绝对掌控。(警告:神力消耗与目标实力、意志力成正比,失败可能导致反噬)】
【2神力汲取(被动):可缓慢汲取虚空能量及信徒信仰之力,转化为本源神力。】
【3神术(未解锁):需神格进一步修复或宿主达到特定条件。】
【严重警告!检测到上古战争之主残留意志碎片!融合过程中存在被侵蚀、同化风险!意志检定……开始……】
痛苦!无法形容的痛苦!
仿佛整个灵魂被撕成碎片,又被强行糅合在一起,投入了溶炉煅烧!那战争神格中蕴含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个古老存在残留下的疯狂、暴戾、毁灭一切的恐怖意念!
林昊感觉自己的意识就象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这恐怖的意志洪流彻底吞没、同化,变成只知杀戮与征服的傀儡。
“不……我不能……消失!”
“我还要力量……”
“我还要……报仇!”
“父亲……还在等我!”
凭借着内心深处那一点对命运的不甘,对亲人的羁拌,对复仇的渴望所凝聚成的最后一丝清明,林昊的灵魂发出无声的咆哮,拼命地坚守着自我,与那试图侵蚀他的残存意志进行着凶险万分的拉锯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那狂暴的信息流和侵蚀意志终于渐渐平息、驯服,与他的灵魂初步融合。剧痛如潮水般退去,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力量感,开始从灵魂深处涌现。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片尸山血海的幻境已经如同潮水般退去。
意识回归。
林昊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山谷中,站在那块祖石之前。天色依旧漆黑,仿佛刚才那漫长的经历只是一场幻觉。
但,一切都不同了。
眼前的祖石,失去了所有光泽,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风化了千万年,一阵风吹过,甚至簌簌落下些许石粉,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塌。
而在他脑海的深处,一枚虚幻的、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暗红色、表面布满了细微裂痕的菱形晶体,正静静地悬浮着。它缓慢地自转,散发着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能量波动,并与他的灵魂紧密相连。
残破的战争神格!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丝丝温热、醇和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霸道气息的力量,正从这神格中散发出来,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流淌于他那原本如同死水、无法存储丝毫真气的经脉之中!
这力量,迥异于真气,更加精纯,更加本源,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法则意味!它所过之处,那郁结堵塞了七年、被无数医师判定为无解的经脉,竟然传来阵阵麻痒之感,仿佛坚冰遇到了暖流,开始有了极其细微的松动迹象!虽然距离畅通无阻还差得极远,但这种清淅无比的变化,是他七年来从未感受过的!
胸口的伤势,在这股温热力量的滋养下,疼痛也明显减轻了许多。
这力量,就是神力!战争神格的本源之力!
“力量……这就是……力量!”
林昊缓缓抬起自己那只刚刚砸破、此刻却已经在神力作用下开始缓慢愈合的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并且还在随着神格运转而缓慢增长的神力流,身体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斗起来。
七年阴霾,一朝散尽!
他那双曾经充满了不甘、屈辱和绝望的眼睛,此刻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绽放出锐利而冰冷的光芒,那是一种名为野心和希望的光芒!
武道废人?从今天起,这个称呼将成为历史!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夜晚凉意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强大。目光再次扫过那布满裂纹、即将崩碎的祖石,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
他的路,将不再是武道,而是凌驾于其上的——战争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