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之碑前的战斗，虽然短暂，但那瞬间爆发的领域威压、璀灿的神光以及赵嵩狼狈遁走的云气，依旧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青岩城寂静的夜空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周洪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赶到广场的。他身为武师，对气机感应敏锐，方才那瞬间爆发又骤然消失的恐怖压力，让他心胆俱裂。当他看到广场中央那依旧散发着微蒙白光、完好无损的信仰之碑，以及碑旁倒地吐血、面无人色的柳芸，还有远处地面上一滩明显属于赵嵩的鲜血时，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流云宗内门弟子，武师五重的赵嵩，败了？而且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甚至动用了保命遁术才堪堪逃出生天？
周洪快步上前，扶起气息微弱的柳芸，连忙塞了一颗疗伤丹药过去，急切问道：“柳仙师，这……这是怎么回事？赵仙师他……”
柳芸服下丹药，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周洪，眼神中充满了后怕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涩声道：“赵师兄……他偷袭信仰之碑，被林昊……击成重伤，遁走了。”
尽管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柳芸证实，周洪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了一眼那神秘的石碑，又望向城主府方向，只觉得那座府邸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林昊他……他现在何处？”周洪声音干涩。
“他走了。”柳芸低声道，将林昊最后留下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说，青岩城，他说了算。若再敢来犯，赵师兄就是榜样。”
周洪沉默了。这话不仅是说给流云宗听的，更是说给他这个王室特使，说给青云国王室听的！这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宣告！
他扶着柳芸，心思急转。林昊的实力，远超预估！其手段之诡异，心性之果决，都绝非池中之物。流云宗在此折戟，颜面大损，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必然是一场狂风暴雨。而青云国，夹在这新崛起的诡异势力和老牌宗门之间，该如何自处？
是继续遵循旧例，偏向流云宗，试图压制甚至剿灭林昊？还是……另做打算？
将柳芸送回住处安置后，周洪回到自己的房间，屏退左右，独自在房中踱步，脸色阴晴不定。他取出那枚代表着王室特使身份的令牌，摩挲着上面冰凉的云纹，陷入了深深的挣扎。
按照惯例，面对这种“邪魔歪道”，王室理应站在正道宗门一边，至少是默许流云宗行动，必要时甚至提供协助，以维护王国稳定和与宗门的关系。这也是他出发前，上司隐隐透露的意思。
但是……林昊展现出的潜力太可怕了！如此年轻，就能掌控领域（雏形），击败武师五重，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传承，简直深不可测。与之为敌，风险太大！万一剿灭不成，让其走脱，将来成长起来，对青云国绝对是灭顶之灾！
而且，林昊目前似乎并未表现出对扩张领土、颠复王权的直接兴趣，他更专注于那所谓的“战争神殿”和信仰传播。虽然这种不受控制的信仰体系同样令王室忌惮，但比起一个拥有恐怖个人武力的疯子，似乎……前者至少在初期，更具有可操作性和妥协空间？
“或许……王室可以换一种思路？”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周洪脑中滋生，“与其树此强敌，不如……尝试接触，甚至……利用？”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与“邪魔”合作？这若是传出去，他周洪必然身败名裂！但，若是操作得当，或许能为王室，也为他自己，谋取一条不一样的出路？毕竟，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在林昊尚未完全崛起，面临流云宗巨大压力时伸出橄榄枝，价值无疑最大。
风险与机遇并存！
周洪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亮，周洪便整理好衣冠，带着两名护卫，再次求见林昊。
这一次，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官场的圆滑，多了几分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林昊在城主府书房接见了他。经过一夜，林昊气息越发沉凝，仿佛昨夜之事未曾发生一般。
“周特使一早前来，所为何事？”林昊坐在主位，平静地问道。
周洪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林城主，昨夜之事，下官已大致知晓。赵嵩行事鲁莽，冒犯城主威严，实属不该。”
他先定性为“冒犯威严”，而非“正邪之争”，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林昊不置可否，等着他的下文。
周洪继续道：“流云宗势大，赵嵩此番重伤遁走，必不肯罢休。接下来，城主或将面临流云宗更强烈的反扑。不知城主，有何打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昊的回答简单直接，透着强大的自信。
周洪心中一定，看来林昊早有准备，并不畏惧。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城主神威，自是不惧。然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流云宗在青云国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若其动用官方力量施压，或鼓动周边城池势力骚扰，于城主稳固青岩城，传播信仰，恐有碍难。”
他点出了林昊可能面临的潜在麻烦，并非单纯的武力威胁。
林昊目光微动，看向周洪：“哦？那依周特使之见？”
周洪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挺直腰板，压低了声音：“下官愿为城主，在王都周旋！”
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赵嵩夜袭之事，下官可修书一封，禀明王上，言其不顾王国律法，私自袭击一方城主重要产业，挑衅生事，咎由自取！将矛盾控制在私人恩怨层面，尽量淡化‘正邪’之争，避免王室直接站队流云宗，对城主下达讨伐令。”
“此外，”周洪观察着林昊的神色，补充道，“下官返回王都后，会尽力向王上及诸位大臣陈明利害，阐述城主并无颠复王国之意，反而能稳定边陲，凝聚民心。或可……为城主争取一个‘招安’的名义，哪怕只是暂时的虚衔，也能为城主争取更多发展时间，减少来自官方层面的掣肘。”
他提出的，是一条现实而狡猾的道路。不是对抗，也不是完全臣服，而是在王国的规则内，查找一个夹缝，让林昊和战争神殿能够暂时合法存在，并利用王室与流云宗之间本就存在的微妙制衡，来为自己争取空间。
林昊静静地看着周洪，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所有算计。
周洪被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道：“当然，下官人微言轻，能否成功，尚未可知。但下官愿尽力一试！只希望……若他日城主宏图得展，能记得下官今日些许绵薄之力。”
他这是在投诚，也是在为自己铺后路。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周洪的提议，确实符合他目前的利益。他需要时间消化青岩城，需要时间发展信徒，修复神格。直接与整个青云国官方为敌，并非明智之举。若能借助周洪，暂时稳住王室，将主要矛盾集中在流云宗身上，无疑是最佳选择。
至于所谓的“招安”虚名，他并不在乎。力量，才是根本。
“可。”良久，林昊终于开口，吐出一个字。
周洪顿时松了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不过，”林昊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回去如何说，我不管。但青岩城，乃至以后我的势力范围，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战争神殿。王国律法若与之冲突，以神殿律令为准。这一点，没有商量馀地。”
这是他的底线。
周洪心头一震，连忙躬身：“下官明白！城主放心，下官知道该如何禀报！”他明白，林昊要的是事实上的自治权，名义上归属王国与否，并不重要。
“去吧。”林昊挥了挥手。
“下官告退！”周洪躬敬地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书房。
走出城主府，看着初升的朝阳，周洪心情复杂，既有押注后的轻松，也有对未来的忐忑。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与那个神秘的少年城主，在一定程度上绑定在了一起。
而当周洪离开后，林昊的意识再次沉入信仰网络。他“看”到，代表周洪的那个光点，虽然依旧不算明亮，但其上原本夹杂的审视与尤豫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以及一丝……微弱的、指向他自己的依附之意。
“聪明的选择。”林昊心中漠然。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屋顶，望向流云宗的方向。
“接下来，该准备迎接‘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