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深处,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有“定风骨片”上那微弱的光点,以及牧雨指尖凝聚的一缕稀薄剑元荧光,勉强照亮身前尺许之地。
空气越发潮湿阴冷,那种尘封的陈旧气息也更加明显。牧雨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脚步轻如狸猫,每一步都先以剑尖或足尖试探,确认没有陷阱或松动石块。耳中除了自己刻意放缓的心跳和呼吸声,只有岩壁偶尔渗下的水滴发出的单调“滴答”声,以及更深处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的呜咽——这裂隙似乎通往某个更开阔的空间,或者与外部有隐秘的联通。
向下倾斜的路径曲折迂回,时而狭窄逼仄需要俯身,时而稍显开阔。岩壁上布满流水侵蚀和风化形成的奇异纹路,在微光下如同鬼斧神工的浮雕。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手中的“定风骨片”突然微微一震,指向左侧一处被几块崩塌的碎石半掩着的、看起来并无异常的岩壁。骨片上那个对应的光点,此刻明亮了些许。
牧雨停下脚步,仔细感知。前方的风呜咽声似乎更清晰了些,但此处并无明显通道。她用剑鞘轻轻拨开表面的碎石,剑尖谨慎地触碰岩壁。
触感……似乎有些不同。不完全是天然岩石的粗粝,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人工打磨过的平滑感。
她将骨片贴近岩壁,那光点竟微微闪烁起来,似乎在与岩壁深处的某种东西产生共鸣。
“有机关?还是障眼法?”牧雨心中思忖。她不敢贸然使用蛮力,怕引发塌方或触动未知禁制。她尝试将一丝剑元注入骨片,再引导骨片的气息接触岩壁。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从岩壁内部传来。紧接着,面前的岩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一片模糊的光影,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黑黝黝的洞口!那光影波动了几下便稳定下来,形成一个透明的、类似水膜的屏障,隔绝了内外气息。
“隐匿阵法?而且层次不低,与这骨片同源……”牧雨心中恍然。这阵法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能量早已近乎枯竭,若非有同源的骨片作为“钥匙”和微弱能量引动,根本不会显现。这也解释了为何之前她和陈文、小犀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她略一犹豫,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深处隐约透出的、陈文所在方向的微光(碎片清辉的残余),又看了看眼前神秘的洞口。骨片的指引明确指向这里,里面或许就是那位留下玉简的勘探队员真正的发现所在,也可能是解决当前困境的关键线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牧雨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她将骨片握在胸前,另一手持剑在前,小心翼翼地穿透那层薄弱的水膜屏障。
屏障触感微凉,带着些许阻力,但顺利通过。
进入洞口,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明显有人工开凿痕迹的短甬道,长约两三丈。甬道尽头,隐约有微光透出。
牧雨更加警惕,步步为营。当她踏出甬道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这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约莫两丈见方,高不足一丈,顶部有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滴滴答答渗着水。石室一侧有一个小小的水洼,水质看起来还算清澈。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和角落的痕迹。
石室中央,有一个用碎石简单围成的、早已熄灭不知多少年的火塘痕迹,旁边散落着几块相对平整、疑似充当石凳的石头。角落里,有一堆几乎与尘土岩石融为一体的、黯淡的织物碎片,看形状,曾经可能是一件斗篷或垫子。
而最让牧雨瞳孔微缩的,是火塘另一侧,靠墙而坐的一具……遗骸。
遗骸几乎完全白骨化,骨骼呈现出一种灰白的色泽,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显然年代极为久远。它保持着靠坐的姿势,头颅微垂,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殆尽,只有几片残破的、似乎经过特殊鞣制的皮革还粘附在骨骼上,依稀能看出是探险者常用的劲装样式。
在遗骸右手骨掌下方的地面上,半掩在积灰中,有一块比牧雨手中“定风骨片”稍小、颜色更深沉、边缘残缺的骨片。骨片旁边,还有一个早已锈蚀变形、看不出原貌的小型金属物件,像是什么仪器的残骸。
牧雨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块残破骨片上。她手中的骨片,此刻正微微发烫,光芒指向那块残片,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强烈的联系。
她先谨慎地检查了一遍石室,确认没有其他危险和隐藏禁制,这才缓步走到遗骸前。她没有先动任何东西,而是对着遗骸躬身行了一礼。无论此人是谁,在此孤独坐化,都值得一份敬意。
行完礼,她才小心地蹲下身,用剑尖轻轻拨开积灰,将那块残破骨片挑起,落在掌心。
触手冰凉,质地与她手中的骨片极为相似,但磨损更严重,边缘还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她尝试将一丝神念探入。
果然,与之前那块完整的骨片一样,这里面也残留着些许断续、模糊的神念信息。只是这块骨片损坏更严重,信息也更加破碎凌乱。
牧雨凝神接收那些破碎的片段:
“……第七日……黑沼东侧……断崖之下……发现……古老的石阵……绝非天然……有人为加固……痕迹很新……近百年内……可疑……”
“……石阵中央……有诡异符文……与教中秘典记载的……‘污影蚀魂阵’局部相似……但更古老……复杂……似是源头……”
“……能量反应……阴秽……强大……封印?……不像……更像……滋养?……培养?……”
“……发现……追踪……被察觉……激战……骨片受损……逃至此……伤势……太重……”
“……警告……必须上报……黑沼边缘……有阴谋……与上古‘影渊’传说……或有关联……‘幽影追魂印’……可能源自……”
“……后来者……若见此讯……警惕……勿信……表面……”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更是模糊难辨。
牧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些破碎的信息,印证并补充了之前玉简中的内容!
一位勘探队员(很可能就是遗骸主人)在黑沼边缘某处断崖下,发现了一个疑似人为布置、近百年内还有活动痕迹的古老石阵。石阵的符文与影煞教核心的“污影蚀魂阵”有相似之处,但更古老复杂,疑似是其源头或更高级形态。石阵的作用可能不是封印,而是“滋养”或“培养”某种阴秽强大的东西。队员因此被察觉、追杀,重伤逃到这个隐蔽石室,最终坐化。他留下了关键的警告:黑沼边缘存在与上古“影渊”传说可能有关的阴谋,而影煞教的“幽影追魂印”,其根源或许就与那里有关!
“影渊……”牧雨低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她从未听过这个传说,但结合“污影蚀魂阵”、“幽影追魂印”这些影煞教标志性的阴毒手段,不难想象那绝非善地。
如果这信息属实,那么前往东北方向黑沼边缘,就不再仅仅是躲避追兵或寻找渺茫的解除印记方法,而是直指问题核心!或许,在那里真的能找到彻底解决“幽影追魂印”,甚至撼动影煞教根基的线索!
但同样的,那里也必定是龙潭虎穴,比单纯的荒原追捕要危险百倍!
牧雨握紧了手中的新旧两块骨片。新的这块残片,在传递完信息后,光泽似乎又黯淡了几分,但两块骨片靠近时,那种同源的联系感依然存在。或许,完整的骨片能更准确地指向石阵所在?
她将残片小心收好,又检查了一下那个锈蚀的金属残骸,看不出所以然,似乎是个精密罗盘或某种探测法器的核心部件,可惜彻底损坏了。
最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具遗骸上。能从那样的地方逃出,并找到如此隐蔽的所在留下信息,此人当年必定也是修为不俗、心智坚韧之辈。可惜……
“前辈放心,若有机会,晚辈必会将此讯息带出,并查明真相。”牧雨对着遗骸,再次郑重一礼。她不知道此人属于哪个势力,但对抗影煞教的阴谋,于公于私,她都义不容辞。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返回陈文那边时——
“吼——!”
一声低沉、急促、充满警告意味的兽吼,隐隐从岩缝入口方向传来!是小犀!
牧雨脸色骤变!有情况!
她毫不犹豫,转身便朝来路疾奔!手中的骨片和长剑同时握紧,体内那点微薄的剑元全力运转。
石室距离入口处的距离不算近,中间还有曲折狭窄的通道。牧雨心急如焚,恨不得肋生双翅。
小犀的吼声之后,并没有立刻传来打斗或更激烈的声响。但这更让牧雨不安。以小犀的忠诚和勇猛,若非察觉到真正足以威胁到陈文安全的强大存在,它不会如此急促示警,且没有立刻爆发战斗,说明来的东西可能极其擅长隐匿或潜行,小犀在紧张对峙,或者……对方还未完全发现他们的具体藏身之处?
快!再快一点!
牧雨的身形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不顾经脉刺痛,将速度提到了极限。
当她终于接近岩缝前半段较开阔处,能看到入口处透进的、荒原夜晚微弱的星光时,她猛地刹住脚步,将身体紧贴岩壁,收敛所有气息,小心地探头望去。
只见小犀背对岩缝深处,面朝入口外,四蹄稳稳抓地,身体低伏,呈现出标准的防御攻击姿态。它碧蓝的独角光芒隐而不发,但全身肌肉紧绷,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
而在岩缝入口之外,那片干涸的河床与乱石区域,借着微弱的星光,牧雨看到……几道如同鬼魅般、几乎与周围岩石阴影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正悄无声息地在碎石间移动、搜索!
他们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小犀天生灵觉敏锐,且牧雨此刻居高临下、全力感知,几乎难以察觉!
那些人影穿着深色的、带有暗哑反光的紧身衣物,脸上似乎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光芒的眼睛。他们手中持有短刃、钩索等便于潜行和近战的器物,行动间配合默契,如同经验最丰富的猎手或刺客。
最让牧雨心头一沉的是,其中一人的手中,托着一个拳头大小、散发着极其微弱暗紫色光芒的水晶球。那水晶球的光晕正如同呼吸般明灭,光晕延伸出几缕几乎看不见的丝线,飘飘荡荡地指向……正是他们藏身的岩缝方向!虽然指向还有些模糊,不够精确,但显然,对方已经凭借某种追踪手段,锁定了这片区域!
是影煞教的追踪者!而且看这装备和行动模式,绝非普通外围弟子,很可能是教中专司追踪猎杀的精英——“影牙”!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到了这里?是“幽影追魂印”之前短暂的剧烈波动泄露了行踪?还是对方有更高明的追踪术法?
此刻,陈文依旧昏迷,牧雨战力不足三成,小犀带伤,敌人数量不明(至少看到三人,暗中可能还有),且是擅长隐匿刺杀的精英。
绝境,似乎再次降临。
牧雨的脑中飞速转动。退回石室?那里是死路。强行突围?以她现在和小犀的状态,胜算渺茫。固守待援?哪里来的援兵?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手中那两块微微发烫的骨片,以及岩缝深处那尚未探明的、可能存在的其他出口(风声的来源)。
或许……只能兵行险着了。
她缓缓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