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最温暖、最安宁的深海。
没有虚空乱流的撕扯，没有绝境追杀的紧迫，甚至没有身体重伤带来的连绵剧痛。只有一片轻柔的、仿佛包裹在柔软云絮中的放松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魂被洗涤和浸润的舒适。
陈文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具体的景象，只有流动的光、温和的低语，以及一种宏大而有序的“脉络”感，仿佛他的意识本身，变成了某种巨大而精密结构的一部分，随着那结构缓慢而恒定的韵律，轻轻脉动。
在这半梦半醒的舒适中，一点“杂音”开始顽固地渗透进来。
“嘀嘀嘀……生命体征扫描中……”
“检测到深度灵魂疲惫、多重内外伤、灵力枯竭、异种能量侵蚀残留……”
“符合‘圣所’基本救护条例第3章第7款：对‘意外坠入且身负秩序侧契约关联’之重伤者，提供基础维生与修复服务。”
“正在建立临时‘沉睡疗愈契约’……”
“契约条款生成：以‘轻微滞留’与‘知识分享’为代价，换取圣所基础法则对伤体的自然调和与最低限度生命保障……”
“契约方a（圣所）已就位……契约方b（伤者意识集合体）处于深度沉眠状态……启动默认被动接受程序……”
“警告：检测到契约方b携带高等秩序契约造物碎片（‘源初之契·残片’），契约权限与效力评估提升……调整修复方案……引入‘源质温养’模块……”
“警告：修复资源有限，修复周期将延长，预计基础意识唤醒时间：外界标准时间计，7-15个自然日……”
“契约成立，执行开始。愿秩序永存，契约必践。”
一连串冰冷、机械、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庄严感的声音，直接回荡在陈文那片舒适的意识之海深处，将他从深沉的休憩中渐渐拉回现实（或者说，拉回有“意识”的状态）。
“……谁……在说话……？”一个朦胧的念头泛起。
“宿主！宿主你终于有反应了！是本系统啊！虽然现在信号不太好，还被这鬼地方的什么‘契约法则’层层过滤干扰，但本系统坚强地挺过来了！宿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觉得自己是片羽毛或者要散架吗？
系统那熟悉（尽管带着更多杂音和延迟）的、夹杂着颜文字的声音响起，让陈文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和安心。
“……系统？我……还活着？这是……哪里？”陈文努力凝聚着思绪。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能“感觉”到自己是一团微弱的意识光球，漂浮在一片温暖、柔和、散发着淡淡乳白色光芒的空间里。
“根据本系统在宿主昏迷期间（大概三天？这里时间感有点怪）勉强收集到的信息分析，我们好像掉进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这里自称‘契约圣所’，听起来像个高级会所或者图书馆，但本质似乎是一个由高度活跃和具现化的‘契约法则’自发形成的、或者被某个超级大佬改造出来的特殊秘境！
“契约……圣所？”陈文想起了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淡金色门户，以及碎片传来的关于契约网络的宏大画面。
“对对对！宿主你看周围！”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尽管被干扰得有些滑稽），“这里的一切，都按照‘契约’的规则运行！我们能被救（或者说没被当成垃圾清理掉），是因为宿主你身上带着‘源初之契’碎片，被这里的法则判定为‘契约相关者’，自动触发了一套救护程序，跟我们签了个‘沉睡疗愈’的临时合同！现在我们的身体（还有牧雨小姐姐和小犀）正在外面某个地方泡着‘法则温泉’呢，虽然效果慢了点，但至少命保住了！(??????)??”
法则温泉？临时合同？陈文觉得系统的描述虽然奇怪，但似乎能解释当前的状态。
“牧雨和小犀……怎么样？”他更关心同伴。
“还活着，在‘泡温泉’，情况稳定，但比宿主你伤得重，尤其是小犀，估计得‘泡’更久。”系统答道，“宿主你现在是意识被暂时拉进了这个……呃，可以理解为‘圣所’的‘契约接待处’或者‘后台处理空间’，因为那个临时契约需要你（哪怕是无意识的）确认一下。不过宿主你放心，本系统已经帮你扫描过那条‘沉睡疗愈契约’了，条款还算公平，就是让我们在这里疗伤，代价是伤好后需要在这里稍微停留一下（时间未定），并且可能需要分享一点无关紧要的知识（具体内容未定），作为对圣所消耗能源的补偿。典型的格式合同，但没发现恶意陷阱。(?????)???”
分享知识？陈文心中一动。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老本行——教书。难道这个“契约圣所”，也对知识有需求？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陈文问道。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这里似乎能缓慢地恢复一些力量。
“目前只能等。”系统无奈道，“‘沉睡疗愈’是主要契约内容，在身体基础伤势稳定、意识能够完全自主前，我们无法主动脱离这个状态，也不能干预外界。不过宿主你可以尝试在这个意识空间里活动一下，或许能更清晰地感知这个‘圣所’的氛围，甚至……连接上它的某些表层信息流？毕竟你现在某种意义上算是‘签约客户’了。
感知圣所？
陈文尝试将微弱的意识向外“延伸”。乳白色的空间看似无边，但随着他的意念探出，立刻感受到无数细微的、如同光丝般的“线”从四面八方连接而来。这些“线”并非实体，而是纯粹的信息流和规则映射，每一条都代表着一份或简单或复杂、或正在进行或已完成的“契约”！
他“看”到两个光点（代表两个微小生命）之间，有一条细不可察的线，传递着“互不侵犯、共享此处水源”的简单约定；他“看”到一片区域（代表圣所某个功能模块）与一个较亮的光点（可能是一位强大的寄居者或守护者）之间，有着复杂的、多条款的“居住与维护契约”；他甚至隐约“看”到，在圣所无比深邃的核心处，有数条极其粗壮、光芒万丈的“主契约之线”，如同擎天巨柱，支撑和定义着整个圣所的基本法则与存在！
这里，简直就是“契约”这一概念的实体化图书馆与执行机构！
而他自己（以及牧雨、小犀），此刻也被几条纤细但稳固的“线”连接着，其中最主要的一条，正是那份冰冷的机械声音宣读的“沉睡疗愈契约”。他能模糊感知到契约的内容，正如系统所说，是基础的救助条款，代价是未来的轻微滞留和知识分享。
在这些契约之线的环绕下，陈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感。一切皆有凭据，一切皆有代价，一切皆有约束。这与外面世界的弱肉强食、与影煞教的混乱邪恶，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这里虽然冰冷机械，却有一种另类的、令人心安的“公平”。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奇特的感知中时，一股更宏大、更古老、更温和的“注视感”，如同轻柔的月光，悄然拂过他的意识光球。
那并非敌意，更像是一种好奇的观察、一种评估，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欣慰？
陈文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想要追溯这道“注视”的来源。
但他那微弱的意识力，在触及圣所核心区域那磅礴的契约光辉时，就如同小溪汇入大海，瞬间被吞没，只带回几个模糊的、不成句的意念碎片：
“……秩序的火种……”
“……契约的践行者……”
“……污秽在蔓延……”
“……期待……真正的……对话……”
碎片一闪而逝，那股“注视感”也随之消退，仿佛从未出现过。
“宿主？你刚才是不是又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本系统检测到一股超高权限的波动扫过！”系统紧张地问道。
“……没什么，可能是圣所的……管理者？”陈文不确定地说道。那感觉太古老，太宏大，不像是一个具体的“人”。
“总之，这里水很深，宿主我们伤好前还是低调点好。”系统总结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对宿主你来说，说不定是个宝库啊！这么多契约实例，这么多规则显现，要是能研究明白一点，宿主你对‘契约’和‘秩序’的理解肯定能突飞猛进！以后教书……啊不是，是传道授业的时候，素材就更多了！说不定还能优化一下书院系统的任务契约模板呢！
陈文无言。系统真是三句不离本行（教书和搞事）。
不过，系统的话也有道理。既来之，则安之。这个奇特的“契约圣所”，或许不仅仅是避难所，也可能是一个难得的学习和感悟之地。
只是，不知道外界的影煞教，是否还在搜寻他们？黑沼边缘的阴谋，又进展到了哪一步？
他收敛心神，不再强行感知外界，而是将意识沉浸在这片温暖的乳白色空间里，借助圣所的法则环境，缓慢而稳定地恢复着自身耗损严重的心神之力。同时，也通过那几条连接着他们的契约之线，默默地关注着牧雨和小犀的状态。他能感觉到，她们的情况也在极其缓慢地好转，如同冬日冻土下等待萌发的种子。
就在陈文以为他们会这样平静地“沉睡”到伤势稳定之时——
连接着他（以及牧雨、小犀）的那几条主要契约之线，突然同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带着明显“好奇”、“探查”，以及一丝不甚友好的“质疑”意味的陌生意念，顺着圣所的公共信息网络，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疗愈区域“摸索”了过来！
这意念并非来自圣所核心那古老的存在，而是来自……圣所内部的其他“住户”或“访客”！
对方，似乎发现了他们这几个新来的、处于深度疗愈状态的“不速之客”！
契约圣所的平静，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