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并非什么具体的声音，而是一种奇妙的“律动感”，如同最精密的钟表内核在稳定运行，又如同无数细微的、和谐的“滴答”声汇聚成的背景音。这声音并不吵闹，反而给人一种心安神宁、万物有序的奇妙感觉。
紧接着，是触觉。
温暖，柔软，微微的浮力感。仿佛浸泡在温度恰到好处的泉水中，水流轻柔地抚过肌肤，带走疲惫和伤痛，带来生机与活力。但又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下是坚硬的、光滑的平面，似乎是某种温润的玉石。
然后，是嗅觉。
一种混合了雨后泥土的清新、古老书卷的醇厚、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晨曦中第一缕阳光照耀下的水晶般的纯净气息，萦绕在鼻端。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洗涤肺腑，连灵魂都感到一阵清爽。
最后，视觉才如同揭开幕布般，缓缓回归。
陈文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均匀的乳白色光芒，并非来自某个具体光源，而是仿佛整个空间自身在发光。他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衣物似乎已在之前的战斗中损毁或遗失）地躺在一个约莫丈许方圆、深及腰际的乳白色池子中。池水并非真正的水，更像是由高度浓缩的温和灵气与某种乳白色光质混合而成的奇异液体，触感细腻温润，蕴含着强大的生机与秩序之力，正源源不断地渗透进他的四肢百骸，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一阵久违的、带着些许酸麻的“控制感”传来。虽然依旧虚弱无力，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濒临崩溃、无法动弹的状态。他内视己身，发现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经脉中淤积的阴煞之气几乎被净化一空，只剩下最深处的几缕顽固残留，也被一股柔韧而精纯的秩序力量（显然是“源初之契”碎片和圣所法则共同作用的结果）牢牢压制封印，暂时无法作祟。干涸枯竭的丹田气海，此刻如同被春雨浸润的旱田，虽然距离盈满还差得远，但已经重新蓄起了一小汪清澈的、带着淡淡星辉（《破晓星诀》残留）与秩序光点（碎片影响）的灵力源泉。肉身的外伤大多已经结痂愈合，留下粉红色的新肉，内腑的震伤和暗伤也在缓慢修复。
最重要的是，灵魂层面的疲惫与创伤得到了极大的缓解。那种仿佛随时会意识涣散、魂飞魄散的虚弱感和刺痛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稳固，如同磐石般的“存在感”。虽然精神依旧有些萎靡，需要长时间休养才能恢复如初，但至少根基稳住了。
他还活着，而且正在快速恢复！
陈文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庆幸。他微微偏头，看向池子另外两边。
牧雨躺在离他不远处，同样浸泡在乳白色灵液中，双目紧闭，但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红润，不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苍白。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大多已经愈合，只是左臂上那道最深的伤口还留有明显的疤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气息悠长平稳，带着剑修特有的锐利与坚韧，显然也在深度修复中，但距离苏醒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小犀的体型太大，这个池子显然容不下它完整的身体。它趴在池子边缘，前半身浸在灵液中，后半身则暴露在外。不过圣所显然考虑到了这点，池子边缘延伸出柔和的光晕，同样包裹着小犀的后半身，提供着持续的温养。它身上的伤口也已止血结痂，碧蓝的独角光芒黯淡但稳定，陷入一种深度的沉睡，生命气息在稳步增强。
看到同伴安然无恙，陈文彻底放下了心。他这才有精力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但显然经过精心修缮的岩洞。洞顶和四壁镶嵌着无数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奇异晶簇，它们按照某种规律排列，构成了复杂而优美的图案，仿佛某种阵法，又像是纯粹的装饰。岩洞不大，除了中央这个乳白色灵液池，只有池边光滑如镜的地面，以及角落里几个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可以充当桌椅的石墩。空气清新，弥漫着之前闻到的那种混合气息，没有任何憋闷感，显然通风良好。
这里，就是契约圣所提供给他们的“疗愈单间”了。
“宿主！你醒啦！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觉得神魂颠倒、四肢无力、特别想吃红烧肉？(???????)”系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欢快（以及一如既往的跑偏），在脑海中响起。
“……除了最后一条，其他感觉……还行。”陈文在心中回应，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能再次听到系统这跳脱又熟悉的聒噪，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和安心。“系统，我们‘睡’了多久？这里就是你说的‘契约圣所’内部？”
“根据本系统不完全统计（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似乎有微妙差异，而且本系统的计时模块也受到了法则干扰），大概相当于外界七到十天左右吧！”系统答道，“这里就是圣所内部没错了！我们现在的位置，根据圣所导航（临时权限），叫做‘基础疗愈单元-735号’，属于公共福利性质的基础设施，专供像我们这种签订了‘沉睡疗愈契约’的倒霉蛋……啊不是，是有缘人使用！
“基础福利……”陈文感受着身下灵液中蕴含的磅礴而精纯的能量，这放在外界，绝对是能让中小宗门打破头争夺的疗伤圣品，在这里却只是“基础福利”。这圣所的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对了宿主，你现在能动了，是不是感觉神清气爽、灵力澎湃、可以一拳打死一头牛？(??????)??”系统忽然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促狭。
陈文尝试运转了一下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苦笑道：“打死一头牛恐怕不行，打死只蚊子……大概也费劲。”他的身体就像被榨干了的海绵，虽然重新吸了点水，但距离饱满还差得远，且极其脆弱，需要长时间温养和适应才能恢复战斗力。
“嘿嘿，正常正常！毕竟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系统安慰道，“不过宿主，有个好消息和……呃，也不算坏消息的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陈文警觉。
“好消息是，宿主你的‘沉睡疗愈契约’主要阶段已经随着你的意识清醒而自动结束了！圣所的公证机制效率超高，刚才已经发来了结算通知和后续指引！”系统说道。
“那……不算坏消息的消息呢？”
“就是……咱们该开始履行契约代价了。‘轻微滞留’和‘知识分享’。”系统话音刚落，一道冰冷、机械、熟悉的公证声音果然在岩洞中直接响起，并非针对陈文的意识，而是如同广播一般：
“通知：临时庇护区域【庇护-735】，主意识体已恢复基础清醒，‘基础沉睡疗愈契约’（契约编号：slh-735-01）主要履行阶段结束。现开始进入代价履行期。”
“根据契约约定，代价一：‘轻微滞留’。契约方b（即陈文、牧雨、小犀）需在圣所内滞留，直至完成代价二‘知识分享’，或双方协商一致的其他等价替代方案完成。滞留期间，可自由活动于圣所公共区域及已授权区域，需遵守《圣所基本行为守则》。”
“代价二：‘知识分享’。契约方b需向圣所‘知识归档与交流中枢’（或指定接收方）分享其拥有的、圣所现有知识库中未收录或收录不完整的、具有基础以上价值的知识信息。知识形式不限（文字、图像、神念烙印、实物样本等），价值评估由圣所公证机制及知识中枢联合判定。分享知识总量与价值需达到‘基础疗愈服务消耗等效值’（具体标准已发送至契约方b辅助系统）。”
“现提供初始履行方案选项：”
“方案a：契约方b主动前往‘知识归档与交流中枢’（坐标已发送），进行面对面知识提交与评估。”
“方案b：契约方b通过圣所内部网络（需链接契约方b辅助系统），进行远程知识提交。此方式效率较低，且对知识形式有限制。”
“方案c：契约方b接受圣所指派特定‘知识采集员’上门采集。此方式可能涉及更深入的交流与评估。”
“请在十二个圣所标准时内，通过契约链接或辅助系统反馈初步选择意向。逾期未反馈，将默认执行方案c。”
“另：检测到契约方b同伴仍处于深度修复性沉眠，其代价履行可顺延至苏醒后，但主契约方（陈文）需承担连带责任与推进义务。”
“通知完毕。愿秩序永存，契约必践。”
公证声音消失，留下陈文在灵液池中消化着这一大段信息。
知识分享……果然是这个。而且看来，这圣所对知识的渴望和规范化管理，超乎想象。不仅有一个专门的“知识归档与交流中枢”，还有一套完整的价值评估体系，甚至把疗愈服务的消耗直接与知识价值挂钩。
“系统，那个‘基础疗愈服务消耗等效值’，换算成知识，大概需要多少？”陈文最关心这个。
“正在分析标准……嗯，根据圣所发来的晦涩公式和本系统的粗略估算，大概相当于……宿主你前世那个世界，一门完整的大学本科专业核心课程的全部知识点，并且要达到‘良好’以上的掌握和阐述水准？或者，几项达到一定复杂度和实用性的独特技艺（比如高品级的炼丹术、炼器术、阵法心得）？”系统给出了一个大致概念。
陈文心中稍定。这个要求……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他前世是教授，脑子里装的知识不少，但很多是另一个世界的科学文化知识，在这个修仙世界是否被认可为“有价值的知识”还两说。而他穿越后，主要精力放在经营书院和自身修炼（摸鱼）上，对修仙界的专业技艺涉猎不深。不过，他也有自己的优势——来自异世界的思维模式、系统提供的部分基础教材模板、自己擅长的书法茶道养生等“杂学”，以及……或许可以算作知识的，关于“书院教育”和“有教无类”的理念与实践？
“宿主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系统鼓励道，“咱们可以先选方案b，远程提交一些试试水，看看圣所的评判标准到底如何。而且，本系统这里还存着不少宿主你之前教书时，本系统偷偷……啊不是，是正大光明记录下来的教学影像和知识点总结呢！说不定能充个数！
陈文点点头，这倒是个办法。至少先了解一下流程和标准。
然而，不等他通过系统做出选择，另一道讯息，几乎是紧接着公证通知之后，通过圣所网络传来。这次的讯息来源，赫然是之前打过交道的——【静察-9】。
“致【庇护-735】主意识体，陈文：”
“欣闻阁下已自深度疗愈中苏醒。依据圣所社区互助惯例，及‘守律之环’对新入住者的关怀义务（详见《新成员融入引导条例》），本人【静察-9】将携一位资深环员，于六个圣所标准时后，前往阁下所在疗愈单元进行初次友好拜访与社区指引。此次拜访旨在协助阁下了解圣所基本规则、公共设施、以及履行疗愈契约代价的常见途径与注意事项。请阁下届时保持可交流状态。此次拜访已向圣所公证处备案，符合相关规定。——发讯者：【静察-9】，‘守律之环’初级观察员，兼新成员引导志愿者。”
讯息依旧规范，但比之前少了几分质疑和冰冷，多了一丝程式化的“友善”。然而，在这种时候上门，其目的恐怕不止是“友好拜访”和“社区指引”那么简单。
“看吧，来了。”系统一副“果然如此”的语气，“说是拜访指引，说不定就是来探我们的底，监督我们履行契约，甚至……想从我们这里提前套取点‘知识’？或者看看我们有没有违规的地方？这个‘守律之环’，还真是‘尽职尽责’啊。”
陈文看着这道讯息，又看了看仍在沉睡的牧雨和小犀，以及自己这副刚刚苏醒、虚弱不堪的状态。
苏醒的庆幸尚未完全散去，契约的代价与陌生“访客”的压力，已然接踵而至。
在这完全遵循“契约”与“秩序”的奇异圣所，他的“知识”，他的来历，他的一切，都将接受最严苛也最公正的审视与衡量。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乳白色的灵液微微荡漾。
“系统，回复【静察-9】，我们接受拜访。另外，选择履行代价的初步意向——方案b，远程知识提交试评估。”
“得令！宿主！(??????)??”系统立刻执行，同时问道，“那咱们准备先提交点啥‘知识’去试试水？《三字经》？《基础符文图解》？还是宿主你独家秘方的‘养生八段锦’？(????)”
陈文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浸泡在灵液中的、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上，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或许，该从自己最熟悉、也最能体现“秩序”与“文化”的东西开始。
“先准备一份……关于‘汉字基本结构与书写美学’的简要概述，配合几个基础笔画的动态神念影像。”陈文缓缓说道。书法，是他前世的爱好，也是他在这修仙世界安身立命、寄托心神的技艺之一。其背后蕴含的文化、结构、力道、意境，或许正契合这“契约圣所”对“秩序”与“美”的某种追求？
“收到！汉字书法教程（精简体验版）准备中！”系统欢快地应道。
岩洞内，乳白色的光芒依旧柔和。陈文缓缓从灵液池中站起，水珠从他逐渐恢复光泽的皮肤上滑落。他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这具新生的、脆弱的身体，也需要一点时间，思考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拜访，以及……如何在这座由“契约”构筑的圣所中，找到属于他们的位置和道路。
苏醒时分，亦是全新的挑战与博弈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