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在温养区那近乎凝滞的静谧中,倏忽而过。
召见之日清晨,第一缕模拟的、带着温煦秩序气息的“晨光”透过静室流动的光晕穹顶,柔和地洒落在陈文身上时,他已静坐于玉案前,换上了一套愈者送来的、样式简约却质地非凡的素青色长袍。袍袖宽大,衣襟处用暗银色丝线绣着几道简约的契约纹路,低调中透着庄重。他闭目调息,心神沉静,将连日来的疲惫、对未来的揣测、以及幻境带来的纷乱信息,都暂时压下,力求以最平和的状态面对未知的觐见。
隔壁牧雨的静室内,依旧一片沉寂。淡金色的温养灵液如同琥珀,包裹着她安然沉睡的身影。眉心那点银芒的呼吸韵律,与整个温养区乃至遥远“薪火节点”的共鸣,越发清晰稳定,仿佛只差最后一点契机,便能彻底完成蜕变与苏醒。
辰初一刻,引见者【默言】的身影,如同从光线中析出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陈文静室门口。他依旧笼罩在那袭朴素到没有任何纹饰的灰袍中,气息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若非亲眼所见,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
“时辰将至。”【默言】的声音平静无波,“牧雨观察员仍未苏醒,恒约者之意,由你先行觐见。她若于觐见期间醒转,自会知晓并随后安排补充接见。”
陈文睁开眼,起身,整了整衣袍,对【默言】拱手道:“有劳引见者。”
【默言】微微颔首,转身向外行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特定的规则节点上。陈文紧随其后。
走出温养静室,外面并非陈文想象中的华丽殿堂走廊,而是一条悬浮于无尽柔和白光之中的、仅容两人并行的透明光桥。光桥两侧,是缓缓流动的、由无数细微契约符文构成的“光之河”,它们如同星云般旋转、流淌,散发着浩瀚而精密的规则气息。向下望去,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圣所最深层的法则根源;向上望去,则是层层叠叠、难以计数的、类似的光桥与发光结构,共同构成了一个立体、复杂、超越常人想象的宏伟内部空间。
这里,才是契约圣所真正的核心区域——契约回廊的深处,非核心权限者不可踏足之地。
光桥看似不长,但陈文跟随【默言】走了不过数十步,周围的景象便开始飞速变幻。两侧流动的符文河流速度加快,化作斑斓的流光,前方的光桥也仿佛在无限延伸。这不是空间上的移动,更像是在圣所核心契约网络中的“权限跃迁”或“规则穿梭”。
“跟紧,勿视两侧流光太久,易惑心神。”【默言】头也不回地提醒道,声音直接在陈文意识中响起。
陈文连忙收敛心神,目视前方【默言】稳定的背影,不敢再随意打量。他感觉到系统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压制,变得异常安静,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代表“运行中”的感应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漫长的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光桥的尽头,并非另一座建筑,而是……一片虚无。
不,并非绝对的虚无。而是一片仿佛置身于无尽深邃星空之中的奇异空间。上下四方皆无凭依,只有遥远背景中,无数或明或暗、缓缓运行的“光点”(可能是其他核心规则的投影,或是圣所连接的其他维度景象)。而在陈文正前方的“星空”中,悬浮着七个散发出不同特质、却同样恢弘恒定的“光源”。
那并非具体的人形,更像是七种纯粹规则意志或本源概念的凝聚显化。它们排列成一个舒缓的环形,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又忍不住想要亲近的威严与……“道”韵。
左侧第一个,光芒温和醇厚,如同历经岁月沉淀的智慧之光,带着浩瀚书卷与无尽知识的气息——陈文猜测,这或许与知识归档或文明传承相关。
第二个,光芒锐利而秩序井然,如同最精密的尺规,蕴含着绝对的“法”与“律”的意志——这可能是圣所契约法则的直接体现者。
第三个,光芒温暖而充满生机,如同孕育万物的母性光辉,带着生命、愈合、循环的律动——应是掌管圣所生命与恢复相关规则的恒约者。
第四个,光芒沉凝稳固,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岳基石,散发着“存在”、“守护”、“界定”的坚定感——可能是负责圣所存在根基与防御的恒约者。
第五个,光芒灵动变幻,如同流淌不息的清泉,蕴含着“变化”、“适应”、“沟通”的灵活性——或许主管圣所与外界、以及与不同文明规则的交互。
第六个,光芒深邃幽远,如同洞察一切的星空之眼,带着“观察”、“预言”、“洞察”的神秘感——可能是负责监控圣所周遭及未来可能性的恒约者。
第七个,也是位于环形中央稍上方、光芒最为中正平和、却仿佛能包容调和前六者所有特质的一个,散发着“平衡”、“仲裁”、“最终意志”的至高气息——这无疑是七位恒约者中的主导者,圣所最高意志的化身。
当陈文的目光(或者说,意识的感知)触及这七个光源时,一种宏大、古老、庄严却并非压迫的感觉,如同温暖的潮水,缓缓包裹了他的身心。他感到自己的存在、过往、甚至内心深处的一些思绪,在这光芒下都变得清晰而坦然,但并无被窥探隐私的不适,更像是在一面至公至明的镜子前,自然地映照出真实的自我。
“契约圣所,最高评议团,七位恒约者。”【默言】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停在光桥尽头,微微躬身,然后身影便悄然淡化,消失在周围的“星空”背景中,将陈文单独留在了这片至高空间的核心。
“陈文,来自异域的文明传承者,秩序碎片的持有者,‘织网者’小组的特聘顾问。”一个合成的、分不清男女老幼、却融合了七种不同特质音色的宏大声音,直接在陈文的灵魂深处响起,并非询问,而是陈述,“欢迎来到永恒殿堂。此乃圣所意志汇聚之所,契约根源共鸣之地。”
陈文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七个光源郑重躬身行礼:“晚辈陈文,拜见诸位恒约者前辈。蒙圣所收留救助,更授以重任,感激不尽。今日得见圣颜,荣幸之至。”
“礼可免。”那个融合的声音温和道,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紧张的韵律,“汝之作为,已由契约网络忠实记录,经由【博闻】、【金律】等呈报。于‘古苔回廊危机’之中,汝与剑修牧雨,展现卓绝智慧、非凡勇气、深厚情谊,更触及‘存在’真意,引动‘源初’共鸣,安抚文明悲愿,缔结‘薪火’节点。此非寻常功绩,乃触及圣所核心使命之举。”
随着话语,陈文周围的“星空”中,开始浮现出一幅幅动态的画面——正是他们在古苔回廊中对抗逻辑炸弹、构建“存在锚点”、最终化解危机的关键场景片段。画面并非简单回放,更融入了当时规则层面的变化、能量流动、乃至陈文与牧雨内心意志的细微体现,以一种超越感官的方式,让陈文再次身临其境,却能从更高视角审视整个过程。
“圣所之存在,非为避世桃源,亦非单纯知识库藏。”恒约者的声音继续道,周围的画面随之变化,开始显现出一些陈文在幻境中曾惊鸿一瞥,却更加清晰、更加触目惊心的景象——无数文明之光在浩瀚星海中明灭,有的辉煌璀璨后安然沉寂,留下丰饶遗泽;有的却是在浓重的不祥阴影侵蚀下,发出凄厉的悲鸣后彻底熄灭,留下被污染、扭曲的残骸。而那些蠕动的、污浊的“阴影”与“裂纹”,正如同贪婪的病毒,沿着秩序网络的脉络,缓慢而持续地蔓延、侵蚀……
“吾等之使命,在于‘庇护’与‘传承’。”声音变得肃穆,“庇护那些尚存火种、或遭‘影渊之力’威胁的文明遗泽与秩序节点;传承多元智慧与秩序真谛,以抗那自‘虚无’与‘混乱’中滋生的‘影蚀’与‘腐化’。此‘影渊’,乃秩序之敌,文明之癌。其力诡谲,善蚀人心,污规则,毁契约,终令万物归寂于无序黑暗。”
陈文心中剧震,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圣所最高层口中得到证实,还是让他感到一股寒意。原来圣所平静的表象下,一直进行着这样一场宏大而隐秘的战争!
“汝所见之‘光苔文明’,便疑似遭‘影渊’侵蚀而最终寂灭。其‘终末印记’中所含之悲愿与消亡意志,虽有文明自身哲学倾向,亦不乏‘影蚀’残留之影响。汝等以‘存在锚点’将其安抚、惰化,并与秩序共鸣,实乃意外之喜,为圣所应对此类‘文明遗骸污染’提供了全新思路。”恒约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赏。
“然,危机未解,反显迫近。”声音转为凝重,“近期圣所外围屏障所受之持续冲击,其能量特征已确认为‘影渊’下属之‘影煞教派’所为。此教派崇拜并利用‘影渊’之力,行事诡秘阴毒,专司侵蚀、破坏、扭曲秩序节点与文明遗迹。其目标,恐非仅止于骚扰,而是觊觎圣所本身——这座由无数文明智慧与契约法则构筑的、现存最宏伟的秩序灯塔之一。”
陈文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果然!影煞教的背后,就是那个所谓的“影渊”!
“鉴于此,”恒约者的声音再次变得平和而充满力量,“圣所将启动‘巡光者’计划。旨在组建精锐力量,主动巡弋于秩序疆域边缘及已知‘影渊’活动区域,探查威胁、庇护遗泽、挫败侵蚀,并在必要时,对‘影煞教’等爪牙进行精准打击与清剿。”
“陈文,牧雨。”声音同时呼唤了两人之名,尽管牧雨未至,“汝等展现之特质——异世文明之独特视角、对秩序本源之亲和、临危应变之智慧、坚韧不拔之心志,尤其是那份能够触及并安抚‘文明悲愿’、点燃‘薪火’的潜能——正是‘巡光者’所需。”
随着话语,两道柔和却蕴含着极高权限与契约效力的光芒,分别自中央及那位散发“守护”气息的恒约者光源中射出,落在陈文身前,凝聚成两枚样式古朴、却给人感觉截然不同的令牌虚影。
一枚呈淡金色,纹路如同层层叠叠的书页与契约锁链交织,正面是一个古朴的“约”字纹章(以圣所契约文字书写),背面则是一幅微缩的、不断变化的星图与文明光点脉络图——这是“圣所正式居民·高阶权限令”,代表着陈文和牧雨正式被圣所接纳为核心成员,享有极高的居住、研究、资源调用权限,并负有相应的守护之责。
另一枚呈银灰色,边缘流转着如同星辉般细碎的光芒,正面是一个简洁的、仿佛由剑与光构成的“巡”字纹章,背面则是一道穿透黑暗的光束轨迹——这是“‘巡光者’计划特聘专员令”,代表着他们被邀请加入这个新成立的、肩负着主动对抗“影渊”威胁使命的特殊行动组织。
“此非强制,乃邀请。”恒约者的声音带着尊重,“汝等可接受,正式融入圣所,承担‘巡光者’之责,直面‘影渊’阴影。亦可选择仅接受居民身份,于圣所内安居、研究、传承汝之文明知识,圣所同样提供庇护与支持。如何抉择,在汝本心。”
选择,再一次摆在了陈文面前。而且,这次还需要考虑尚未苏醒的牧雨的意愿。
“关于汝身怀之‘源初之契’碎片,及‘星轨引者’之印记,”那位散发“洞察”气息的恒约者(第六位)单独开口,声音更加幽深,“此二者来历非凡,牵扯甚广。圣所已知晓,然时机未至,不可尽言。只需知晓,此物此印,与秩序有缘,亦可能与‘影渊’之根源存在某种牵扯。善用之,慎守之。待机缘到来,真相自显。”
果然,圣所高层知道得更多!但“时机未至”……陈文压下心中的好奇与不安,恭敬应道:“晚辈谨记。”
就在陈文准备开口,先表达感谢并请求给予时间与牧雨商议“巡光者”之事时——
嗡!
一股清晰而熟悉的剑意波动,带着刚刚完成升华的澄澈、坚定,以及一丝与“薪火节点”和“终末印记”深深共鸣的独特韵律,突然穿透了永恒殿堂的空间阻隔,传递而来!
牧雨,苏醒了!
几乎同时,那位散发“生命与愈合”气息的恒约者(第三位)温和出声:“剑心圆满,涅盘苏醒。时机恰好。”
一道柔和的光桥自陈文侧方延伸而出,通向“星空”的另一处。光芒流转间,牧雨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依旧穿着简单的素白剑袍,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些许苍白,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却如同被最纯净的秋水洗过,澄澈、深邃,却又蕴含着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锐利内敛。她的气息平稳而悠长,虽未刻意释放,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与周围至高秩序场和谐相融、却又保持独立锋锐的独特气质。显然,这次劫难与升华,让她的剑道修为与心境,都踏入了全新的境界。
牧雨先是对陈文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询问,随即转向七位恒约者的光源,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晚辈牧雨,拜见诸位前辈。苏醒来迟,望请见谅。”
“无妨。”中央的恒约者声音中带着笑意,“来得正好。陈文小友,可将方才所述,简言之于牧雨小友。然后,告知汝等共同之抉择。”
陈文定了定神,以最简洁清晰的语言,将圣所核心使命、“影渊”威胁、“巡光者”计划以及眼前的两枚令牌含义,快速告知了牧雨。
牧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思索。她先是看了看那代表正式居民身份的淡金色令牌,又仔细凝视着那枚银灰色的“巡光者”令牌,目光最终与陈文交汇。
无需言语,多年的并肩作战与生死相托,让彼此早已心意相通。
陈文从牧雨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坚定与跃跃欲试——那并非对危险的漠视,而是剑修面对挑战时本能的锐意与担当。同时,他也看到了对自己决定的尊重与支持。
他自己呢?留在圣所安心教书养老(研究知识)固然诱人,但系统的存在、碎片的秘密、幻境的警示、乃至内心深处那份对探索未知与应对不公(影煞教)的本能,都让他难以选择完全置身事外。
更何况,只有更深入地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才有可能彻底解决“幽影追魂印”的隐患,甚至……找到回归或与前世世界建立联系的一丝渺茫希望?
陈文深吸一口气,与牧雨交换了一个确定的眼神,然后一同转向七位恒约者的光源,郑重拱手:
“感谢圣所与诸位前辈厚爱与信任。晚辈陈文(牧雨),愿接受‘巡光者’之邀,正式加入圣所,为庇护文明遗泽、对抗‘影渊’侵蚀,尽绵薄之力!”
话音落下,身前那两枚令牌虚影骤然光芒大盛,化作两道凝实的流光,分别没入陈文和牧雨的眉心(绑定灵魂与圣所身份)。一股清晰而牢固的契约联系建立起来,同时,大量关于“巡光者”计划的初步纲要、行为准则、联络方式、基础权限等信息,也涌入他们的意识。
“善。”七位恒约者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欣慰与期许,“契约已成,薪火相续。望汝等不忘初心,慎用权责,于黑暗中巡弋微光,于秩序前沿砥柱中流。圣所将为汝之后盾。具体事宜,将由【博闻】、【金律】协同‘巡光者’指挥部,与汝等接洽。”
“愿秩序指引前路,愿光明永存心间。”
宏大的声音渐渐消散,周围那无尽的星空景象也开始缓缓淡去。陈文和牧雨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他们,将他们带离永恒殿堂。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他们已回到了温养区光桥的入口处。【默言】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在一旁静候。
“恭喜二位,正式成为圣所‘巡光者’。”【默言】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博闻】归档者与【金律】阐释者已在星璇别院等候,将为二位详解后续安排。”
陈文和牧雨相视一笑,虽然前路注定充满未知与危险,但心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明朗。
新的身份,新的使命,新的征程。
永恒殿堂的微光,已为他们照亮了方向。而真正的挑战与冒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