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这夜,四九城的雪下了整宿。
贾家的火炉烧得通红,火苗子舔着炉壁,映得墙上褪色的年画人物都生动起来---那画里的胖娃娃抱着鲤鱼,仿佛下一秒就要跳下墙来。
炕桌上那封薄薄的信被压在蓝花瓷盘下,一早,三个女人围坐炕头。她们眼里都漾着期盼,又藏着担忧。
期盼着棒梗的信里能多写几句暖心话,担忧着千里之外的他是否吃得饱、穿得暖?
而千里之外的广州,棒梗此刻正在出租屋里的小桌子上,就着煤油灯吃猪头肉喝九江双蒸。。。
“也不知道家里收到了我的信没有?” 棒梗抓过桌子上的经济牌香烟弹出了一根,美美的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屋里散开。这个烟是下面的县里小型卷烟厂生产的,经济实惠,才要八分钱一包。
像双喜牌香烟抽是好抽,就是二毛五的价格让棒梗还是选择了经济烟,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棒梗夹起块猪头肉蘸了蘸蒜泥,想起家里过年必吃的饺子,喉咙间一紧,赶紧灌了口酒压下那股子酸涩。
在陈老板那边住了五天,棒梗就在不远处的巷子里面找到了出租的房子。
房东阿婆是本地人,自己不在这边住,屋里已经置办好了一张旧木床,一张小方桌,还有一把藤椅,对门也是出租的,棒梗找来的时候还空着。
房租一个月租钱四块,井水不要钱,不过电费要另外算的。房东阿婆说道,“押金一个月,退房的时候给。”
“行吧。” 棒梗看到墙角的墙皮已经脱落了,露出了里面的青砖,心里叹了口气,没办法,将就着住吧,等混好了再说,这个情况。对刚到广州的他来说,已经是顶好的选择了。
棒梗数出房租四块钱,摸着口袋里剩下的几块,想着还要买肥皂,牙膏什么的,这心里就直打鼓。也幸亏翠翠给缝了三十块钱,这可是救了命了。
“一个月工资四十五块钱,除去房租,电费。” 棒梗掰着手指计算了一下,“自己要抽抽烟,另外还没事下班了还喜欢喝个小酒,不多,也就二,三两的样子。”
“花生米,猪头肉,拍黄瓜都可以,下班的路上就有。” 棒梗想着自己还是需要再添个炉子,没事煮点面条或者烧点热水什么的,老是买了吃也不行。
“第一个月,加上其他的开销支出,差不多三十块钱就没了。” 棒梗一算自己吓了一跳,再还了民警小陈的十块钱之后,自己基本上没余钱了,这过年还怎么的回家?
“算了,不想了,不是我不想回去,实在是没办法啊!” 棒梗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入喉,火辣辣的。“自己不能刚到广州就回去吧?关键是没挣到钱啊?这样回去了,奶奶,爸妈,自己媳妇怎么看自己?”
“啪啪啪!”这个时候,传来了一阵轻轻敲门的声音。
“桂花!” 棒梗打开了门,原来是对门的邻居。
“棒梗大哥,我以为你回四九城过年了,可回来看到你屋子里面的灯还亮着。” 叫桂花的女子是潮汕人,单身带着一个婴儿。桂花看到棒梗,脸微微一红。
“唉!现在厂子比较忙,这是我新找到的活计,也不敢随便的跟老板请假。” 棒梗叹了口气,总不能说现在自己混的连路费都够呛吧?
“还是忙一点好啊!” 桂花伸手挽了一下耳朵边头发,“棒梗大哥,您屋子里面有热水吗?我这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烧,倒点给孩子喝喝。”
“有,有。” 棒梗慌乱的答应着,转身从桌子底下拿出了一个暖水瓶。“桂花,你拿去用吧。”
“棒梗大哥,您真是个好人!” 桂花捂着嘴笑了,对面的这个男人还会脸红。
“唉!” 桂花拎着水瓶转身进屋了,棒梗望着她转身进屋的背影,细条条的,像根柳枝。心里默默的叹息了一句,“可惜了,也是个苦命的女子啊!”
说起来这缘分,还是棒梗搬到出租屋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发工资了,棒梗准备犒劳一下自己,这下班的路上棒梗买了一瓶玉冰烧,比平时喝的九江双蒸贵些,这个档次就上来了,要五毛钱一瓶,看到油炸花生米,也买了一包,他还就好这一口。
棒梗想了想还买了半斤的鸡蛋,准备回去卧上一个溏心蛋,增加一下营养,再喝上二两小酒。这日子简直幸福的不要不要的,神仙都不换啊!
棒梗刚回到了出租屋,就发现对门门口有几件的行李。还没等自己开门就发现有了新的住户了,接着就是一声婴儿的啼哭。
需要帮忙吗?棒梗一扭头,从虚掩的门里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女子抱着婴儿,脸上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啊!” 女子转过身来,棒梗一看女子 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皙白的,“你是?”
“你是新搬来的吧?” 棒梗赶紧的自我介绍了一下,“我是你对门的邻居。”
“我叫桂花,从潮汕来的。” 女子往后退了一步,“我是刚搬过来的。。。”
老套的故事,老套的情节!
棒梗看到女子抱着婴儿不方便,于是乎就搭了把手,帮忙把对门邻居的东西给搬了进来,还拿来了自己的笤帚给女子,帮忙打扫了房间。
女子一个劲的直说“麻烦大哥了”,棒梗倒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举手之劳嘛!
“旧梦不须记,往事已逝去,残红已片片落下,何必再寻觅。。。” 棒梗嘴里哼着他在录像厅学的这首《旧梦不须记》,听说是香港现在最流行的金曲了,那个叫雷安娜的明星唱歌真好听。
“棒梗,马上快过年了,你确定不回去了吗?”第二天上午,棒梗上班先把仓库的小院子清扫了一遍,杂物该归置的归置,不用的废品该清理的清理。
“嗯!”门口的陈老板点了点头,这棒梗人还不错,虽然有点小滑,但是眼睛里面还是有活的。仓库里面的货架,螺丝,钉子,扳手这些的五金零件和工具都分类的码放着,干的还行!
“老板,我今年不回去了,这也没挣到钱,一来一回的还要费钱。” 棒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已经写信给家里人说了,还汇了二十块钱回去。”
“这样啊,不回去的工人,年三十晚上,厂子里面安排包饺子,一块过年。” 陈老板之前就说过了,毕竟在外也不容易,聚在一块乐呵乐呵!
“哎,哎!” 棒梗感激的说道,院子里面的其他人都是笑眯眯的干着自己手里的活。
“棒梗,棒梗!”下班的时候,棒梗又去巷子口买半斤猪头肉,一包花生米,拎着油纸包兴冲冲往回走。路过录像厅的时候,眼镜叔戴着金丝眼镜向他招手。
在棒梗租的房子的巷子里面,有一家小录像厅,老板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潮汕人,大家都管叫他眼镜叔。棒梗现在最喜欢的就是,喝完酒之后去录像厅看录像,两毛钱能看三部片子。
“新到的片子《少林寺》,全部是武术冠军演的。” 眼镜叔热情的介绍道。
棒梗眼睛亮了---这片子他早听人说过,李连杰演的,拳脚功夫厉害得很。他摸了摸口袋,想着喝完酒再去看个录像,这夜就算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