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年三月十三日傍晚,雨儿胡同甲子三号院。
“大江,今儿个下班早啊!”何大江刚跨进门槛,就听见媳妇张巧云在厨房里喊他。铁锅里飘出白菜炖豆腐的香气,“这晚饭还在锅里焖着呢!”
“巧云,今儿个,组织部找我谈话了。”何大江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凑过去帮媳妇往灶里添了块木头。
“啥事啊?”张巧云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转头笑道,“莫不是,组织部要调你去区里上班了?”
不是。何大江叹了口气,“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要到侨务办那边上班了。”
何大江心里直犯嘀咕---自己这街道办的主任干得好好的,还兼任着新锐五金厂的厂长,怎么突然要去侨务办?没事去侨务办干啥?
“侨务办?”张巧云就是一愣,“那得经常跟海外人士打交道吧?难不成要派你出国啊?”她扯过围裙擦了擦手,眉峰微微蹙起。
“不会,是为了娄家的事情吧?”张巧云琢磨了一下,要说其他的海外关系,自个家可就真的没有了。
我琢磨着,怕是为了娄家的事情。何大江在火塘前的木凳子上坐了下来,咱家除了小娥,哪还有别的海外关系?
“要真是为了小娥的事情,那倒也说得通了。”张巧云一边切菜一边说道,“新锐五金厂她可占着股呢,当初那个专利也是她帮忙办的,这事儿你去最合适了。
“嗯!”何大江点点头,他想起上午九点钟左右,东城区组织部李部长办公室的情景。
李部长正在伏案工作,见着他来了,便站了起来泡了杯茉莉花茶放在了何大江的面前。
“大江同志,这次让你亲自过来,是有一件事情要通知你,这怕电话里面说不清楚。”李部长笑着,边说边抓过桌子上的香烟,散了一根给何大江。
“侨务办那边点名,要借调你过去工作一段时间,先挂个副主任的衔。”李部长这心里也好笑。
李部长知道何大江是个能人,却没想到这么的吃香?他端起了茶杯吹了吹。
“侨务办?”何大江也没想到会是这个事情,“部长,我这街道办还有一摊子事情呢?”
“街道办的工作,先交接给陆岩同志吧?”李部长把手里的香烟摁在了烟灰缸子里面。“再说了,只是借调过去一段时间,又不是过去上班?”
“那我过去侨务办,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何大江不解的问道,“我现在的工作范围和侨务办没啥关系啊?咱也不认识什么海外华侨?”
大江同志,这次借调,是经过区委慎重考虑的。李部长郑重的说道,“侨务办那边需一位要懂基层,懂经济的干部。你当过街道办主任,又兼任着新锐五金厂的厂长职务,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怕是关系娄小娥了?”何大江心里想到,李部长的话已经很明白了,只是没有明说而已。
“不是,你这样就去侨务办上班啊?”张巧云倒没有多想,反正新锐五金就有娄小娥的股份,这次要是联系她,何大江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不,我要先和陆岩交接一下,这街道经济的整合,原本就是规划好的,今年工作的重点。”何大江心里也着急,街道的小厂要整合重组,街道胡同的整治这些都是提上日程的事情。
“你急什么?”张巧云一看何大江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头想的,“老陆也是老街道了,为人稳重,这情况上上下下的她也熟悉,不会出问题的。”
“也是啊!老陆的能力没得说的。”何大江自己也笑了,没了自己人家一样会干的很好的。
“这身中山装还是好几年前春节的时候做的,袖口都磨得发亮了。换我给你新买的那件。”张巧云从王府井百货买了件深灰色呢子大衣,何大江一直没舍得穿。
“这老话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何大江低头瞅了眼自己穿的藏蓝涤卡中山装,哈哈大笑起来。
“这身衣服虽说旧了,但是穿的舒服。”何大江轻轻抚了抚袖口,“现在连个补丁都没有,我觉得挺好的。”
“好什么啊?”张巧云拍了丈夫一下,眼里带着嗔怪,“听我的,去侨务办的时候穿的利落点。”
“现在这外面,都是先敬罗衫后敬人的!”张巧云帮丈夫理了理领子,“可别让人家说,咱们街道办的干部没个精气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蔓延的臭规矩!”
“哎!听媳妇的。”两口子一边闲聊一边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得满室温暖,倒也其乐融融的。
第二天一上班,何大江就先通知了副主任陆岩,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面。
告诉她,自己借调到侨务办的事情,街道办今后的工作将由她来主持。
“主任,你这要借调多长时间啊?”陆岩就是一咧嘴。
自己这些年,在何大江的领导下,早已经习惯了他的工作节奏。
平常更多的是负责具体的工作,这下看来,这好日子啊,算是到头了!
“现在还不知道?”何大江一摊手。
接下来的几天,何大江把街道办的一摊子事情全部交接给了自己的副主任。
一周以后,侨务办,何副主任穿着媳妇张巧云新买的深灰呢子大衣,走马上任。
“何主任,感谢你过来支援。从今天起,你暂时兼任侨务办副主任一职。”上班的第一天,侨务办的廖部长特意接见了何大江。
“廖部长,我也很高兴在您的领导之下,工作学习。”两人之前就见过多次,相互之间也算熟悉,何大江也没那么多的拘束。此刻相视一笑,倒像是旧友重逢。
“大江同志,你今后的主要任务,是联系港澳的同胞,尤其是香港的娄家。”廖部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主要的是娄小娥女士。”
“部长,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小娥的影响力还不至于咱们专门联系吧?”何大江隐约记得,在我们这边,这个时候已经联系上了香港那边的重量级人物,娄家的分量似乎还没到那个地步。
“现在外面很多人都在观望,他们摸不清内地的政策和我们的诚意。”廖部长也没有兜圈子,直接就说了,“我们需要有人站出来迈出第一步,所以才需要你去破冰。”
“部长,娄家现在和内地没有生意往来。”何大江小心斟酌了一下,“另外,据我所知,小娥和娄家似乎也不是一个整体,是她母亲支持她的。”
何大江想起娄小娥的母亲,谭雅丽。那位总是穿着旗袍,喜欢细瓷银羹的妇人来。
“嗯,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都知道。”廖部长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们在香港的同志也在联络,我们有意组织一个观察团,欢迎他们回家看看。”
“其实,我们都知道新锐五金作为试验的纽带,结果是非常的完美的。”廖部长喝了口茶,“娄女士对我们也帮了很大的忙,但是,本人回来和不回来,这个意义就不一样了。”
“去年,香港方面有位陈先生,考察了咱们的电子管厂。”廖部长和何大江说了一件往事。
陈先生一行人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最后直接摇头,“设备太旧,产量跟不上。”
当时,陈先生他们提出了什么建议?何大江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
他说,如果内地能提供土地和税收优惠,他愿意投资建厂。廖部长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但是后来没谈成,因为电子管厂不愿意共享技术。最后,不欢而散了。”
“这样,就结束了?”何大江听到这里,也是惊呆了。
“可不是,等到我们知道这个消息,再想联络的时候,人家已经走了,说暂时不考虑投资建厂的事了。”廖部长后来就总结了一下,“一是没经验。二是没个熟悉的人撮合。三嘛,就是当时内地的观念,还是没转变过来。”
“嗨!你看这事弄得?”何大江也是一抖手,没想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