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上班的路上可巧了,正碰上录像厅的眼镜叔呢。”吃饭的时候,棒梗倒了一杯小酒,边喝鱼汤边喝小酒,别提多惬意了!“他今儿个可热情了,非拉着我说话不可。”
“奥,莫不是又喊你去看录像吧?”桂花正低头剥着蒜,听到这个话笑道。“他那录像厅哪有正经片子。”
“他说今天晚上《上海滩》大结局了,问我去不去看?”棒梗“吱溜”一声,喝了一口酒。
“想去就去吧?”桂花说着伸手将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看完了早点回来,夜里凉。”
“我就看一会儿,保证九点前就回来。”棒梗心里头一热,伸手握住了桂花的手,“绝对不让你独个儿久等的。”
“什么啊?”桂花的脸腾的红了起来,“谁等你了?我一会要哄囡囡睡觉的。”
“给,拿去买点毛线。”棒梗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裤兜里摸出张十块钱,“开春了,囡囡该添件新毛衣了。”
桂花没接钱,反而把棒梗的手推了回去,“我有钱,你上次给的还没花完呢。”
“再说了,你总是这么的贴补。”桂花的脸又红了,像是一颗熟透的荔枝。“倒显得我多不会持家似的,让我怎么好意思再拿?咱们之间,何须说这些。。。”
“就是?咱们两个扔之间,还有什么说什么不好意思的?”棒梗忽然凑近了桂花,在她耳边轻轻的说道,“我巴不得,巴不得把这颗心都掏给你。”
“去你的!”桂花的耳根瞬间红透了,她慌忙推开了棒梗,转身去收拾碗筷。“要死了!”
“咯咯咯!”囡囡在旁边的床上爬来爬去的玩,抓着块旧毛巾就往嘴里塞。
棒梗看着桂花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四九城家里的周翠翠---在信里总是说“家里不容易,没钱了,父亲身体不好,奶奶身体不好的。。。”
周翠翠可从来不会像桂花这样,给他留一碗热汤,在他出门时说一声“早去早回”的。
天刚刚擦黑,棒梗就叼着香烟出门了,晃晃悠悠的往录像厅走去。
棒梗刚转到巷子口,就看到眼镜叔嘴里叼着半截香烟站在那里,左顾右盼的,正伸长了脖子往左右张望着,活像一只偷食的黄鼠狼。
“棒梗!”眼镜叔见了他立刻招手,“这录像马上就放映了,就等你了!”
“叔,今儿个里头怎么这么的热闹?”棒梗摸出了三毛钱,却被眼镜叔摆手挡了回去。
“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钱!”眼镜叔却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收。“今儿个我表妹在里头收钱,放录像。你尽管自个进去看吧?”
“姑娘,你真的是眼镜叔的表妹啊?”棒梗刚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调笑的声音,“眼镜叔在这个巷子里面开录像厅好几年了,可没听他说过他有什么表妹啊?”
“表妹,妹。我是阿宝啊!你长得真俊,有对象没?”这个是街上二溜子阿宝的声音。
“赶紧的,废什么话?没买票的人赶紧买票了啊?”棒梗心里“咯噔”一下子---这声音怎么的这么耳熟?“这录像马上就要开始放映了。”
“怎么的这么的像小当的声音?”棒梗这心里头,当时就是猛的往下一沉!
棒梗赶紧的推门进去,他挤过人群。录像厅里是烟雾缭绕的,见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上海滩》的片头,许文强和冯程程的身影在光影里晃动着。
棒梗眯起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眼镜叔说的“表妹”,却先看见一个熟悉的马尾辫---那根辫子在脑后高高束起,发梢微微卷曲,正随着主人的转身轻轻晃动。
“小当?”棒梗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被电视机里的枪声盖住了大半。
那马尾辫猛地一颤,穿白布衫的女子缓缓回头,发间别着的塑料蝴蝶发卡在灯光下闪了闪。
她脸上的妆容浓得有些刺眼,猩红嘴唇像刚咬过带血的樱桃一般,眼尾用眼线笔勾出夸张的上挑,可那双桃花眼此刻正盛满震惊与慌乱。
“大哥!”小当的嗓子突然哑了,她抬手想抓马尾辫,却碰掉了别在耳朵后面的圆珠笔。
“你!”棒梗三两步的挤了过去。小当今天穿了一件时兴的白的确良衬衫,袖口绣着缠枝花纹,腰间系着一条红腰带,将腰肢勒得纤细如柳。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喇叭裤,裤脚扫过脚踝,露出里面印着凤凰图案的丝袜。脚上蹬着一双漆皮高跟鞋,最醒目的是她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不是金也不是银,而是用彩色玻璃珠串成的。
“你怎么,你怎么穿成这样了?”棒梗的双手抓住妹妹的肩膀,声音有些颤抖。
棒梗想起了以前,印象里这个妹妹总是爱穿花布衫的,头发用两根红头绳扎成羊角辫,此刻眼前的妹妹却像换了个魂儿似的。
“哥,这是,这是现在最时髦的样式!”小当慌忙抬手捂住了领口里面的项链,“广州这边都这么穿的,你不懂得。”
“眼镜叔说,里面收钱的是他表妹?”棒梗吃惊的往后退了一步,“这,你不会就是他说的表妹吧?”
“表妹?哈哈哈!”小当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凉,“哥,你去坐前头吧,我给你留个最好的位子。晚点再说我的事情。”
棒梗看到眼镜叔进来,和小当两个人在角落里面嘀嘀咕咕的,眼镜叔的手还不老实的在小当的腰上肆意摩挲,摸来摸去的。小当扭了扭腰却未躲开,反而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太欺负人了!”棒梗现在的心里头那是非常的愤怒,拳头的指节都攥的发白了,却也不敢生事。
哥,来喝瓶汽水?小当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他的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瓶装的橘子汽水。
棒梗这才发现,小当的耳垂上多了两个红痣般的耳洞,挂着一对廉价的金属耳环,随着脑袋轻轻的摇晃着。
不用。棒梗别过脸去,喉结动了动,你跟这眼镜叔,不,录像厅老板到底什么关系?
棒梗话刚出口就有点后悔了,他看见人群最后面,若隐若现的一个平头的身影正盯着这边,他之前见过这个人袖口里隐约露出的刺青。阿宝说过,是看场子的混混。
“等晚会吧,我再和你细细说,现在这里不方便。”小当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她扯了扯棒梗的衣角。
电视上,许文强与冯程程的生离死别正演到了高潮,底下人都看得津津有味的。棒梗这一刻却如坐针毡,他哪里还看得进戏?只觉得胸中好似堵着一团火,烧得眼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