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5月初的上海,刚下过一场细雨,潮湿的空气里浮动着黄浦江特有的腥甜气息,像一层薄纱般轻轻笼罩了锦江饭店。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混着江风,在弄堂间隐隐回荡。
何大江随侨务办考察团一行抵达上海后,便住进了锦江饭店,他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黄浦江。
注目之下,江面上偶尔掠过几艘驳船,船尾拖着淡蓝色的尾烟。
次日,在考察团周主任的带领下,众人应“振东贸易公司”老总杨念安之邀前往参观。
杨念安是香港人,祖籍苏州,年前刚刚将自己的公司落户于沪上。
周主任与杨念安既是旧相识,更是改革开放初期“引进来”战略的默契搭档。
步入振东贸易公司大堂的时候,考察团众人都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宽敞明亮的空间里,藏青制服的前台小姐妆容精致、举止端庄,第一眼就给考察团的人就留下了不一样的印象。
何大江没有打扰周主任与杨念安的会晤,独自坐在会客区沙发翻看着财经杂志。
最新一期的封面,外滩钟楼与东方明珠的设想图,他偶尔抬头,透过落地窗望见钟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香港人现在对于内地的投资,很多人都还在持观望的态度,这个杨总倒是蛮有魄力的。”何大江想起了远在香港的娄小娥。她上次信里说,想回来看看的。。。
“何主任,杨总请您过去。”何大江正在沉思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韩秘书的声音。
“好的,韩秘书。”何大江整理了一下衣服,站了起来。
“电梯在这边。何主任,您请!”韩秘书微笑着,右手微微一示意。
这位香港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暗自讶异,还有一点点的好奇。
内地很多访客第一次参观振东贸易公司,看到这个环境和前台接待人员,都会露出吃惊的表情,唯独眼前的这个浓眉大眼的男人却不一样。
他的眼中似乎没有任何的波澜,坐姿从容,平稳的就像在自己家后院一样,不愧是四九城出来的干部?这个是韩秘书的第一印象。
电梯的“叮咚”声中,何大江本能一侧身,让出了通道。
让电梯里面的人先出来,这一细微的绅士举止,让一旁的韩秘书暗自点头。
“啊!”何大江一抬头,当电梯门彻底打开的时候,顿时怔住了。
电梯里走出来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子,看年纪也就三十多一点,米色套装勾勒出窈窕的身形。头发梳成了一个发髻,斜斜插着一支翡翠簪子,耳坠上是两颗珍珠。
“小叔!”对面的女子惊呼了起来。“真的是您啊?小叔!”
“我是小娥啊!”娄小娥提起裙摆小跑了过来,珍珠耳坠在脸颊两侧轻轻的摇晃着。
“小娥?”何大江伸出了双手,指尖刚刚触到她冰凉的手腕,便被娄小娥紧紧的握住了。
“小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何大江没想到这次出差,在振东贸易公司竟然遇到了娄小娥。“你这孩子,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是我,小叔。”娄小娥的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何大江的这一声孩子,这心都碎了!“您不是在四九城吗?怎么的到上海来了?”
韩秘书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娄总”竟是何主任的侄女,似乎这叔侄二人多年未见了。
“娄总。何主任是侨务办的主任,杨总今天邀请的客人。”韩秘书怕娄小娥一高兴把叔叔带走了,那自己这个当秘书的就失职了。
“小叔,您现在是侨务办的主任了?”娄小娥好奇的问道,“您不是交道口街道办的主任吗?什么时候高升了?”
“什么主任,不过是挂了个虚名而已。”何大江笑着摇了摇头,摆摆手。“倒是你,怎么突然从香港跑来上海了?不声不响的?”
“嘻嘻!”娄小娥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扭捏了一下。“这说起来就话长了,要不您先去见见杨总?韩秘书老是等着也不是个事?晚上,我做东,请您吃饭。”
“你啊!”何大江轻轻的拍了拍娄小娥的手背。
“啊!今天的天气真好!”娄小娥双手背在背后在落地窗前溜达了一圈,看着外面有点蒙蒙的天空,伸出双臂舒展了一下,不自觉的笑了。
“这天气好吗?”边上的客人都好奇的看了一眼像个开心的孩子一样的娄小娥。“这个漂亮的女士,看来心情是非常的好了!”
。。。。。。
暮色漫上外滩的时候,娄小娥挽着何大江的胳膊走进了和平饭店顶层的西餐厅。
她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落地窗外,黄浦江的航标灯如星子般闪烁,对岸陆家嘴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不愧是东方的大都市,未来的经济金融中心。
小叔,今晚咱们吃法餐。娄小娥将烫金的菜单推到何大江的面前,眼角余光偷偷观察他的反应,“您喜欢吃什么?”
我可听说了,像您这样的老干部,怕是连刀叉都分不清左右?娄小娥掩着嘴笑道,她想看看当初那个无所不能的小叔,是不是还是那样的睿智?
娄小娥话音未落,她看见何大江正用银匙羹轻轻的搅动着面前地咖啡,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
小娥,你以为我没吃过西餐?何大江抬头的时候,嘴角已含着笑意。
“四九城西皇城根的,你忘了吗?”何大江指尖轻轻的叩了叩桌角,“当年的我们,可没少在莫斯科餐厅请老毛子吃饭的。”
“对啊!我怎么把老莫给忘了!”娄小娥一拍额头,大意了!
“老莫的罗宋汤要配黑面包,奶油烤杂拌得趁热吃,凉了就起油皮。”娄小娥一下子想了起来,“我记得,当年去老莫吃饭还是要票的,一般人可进不去啊!”
“那时候,吃上一顿西餐是要提预定位置的。”何大江看着灯火通明的餐厅,“现在倒好,上海随便哪家西餐厅都可以,这一晃,都多少年过去了。”
“这里的鹅肝价格不菲吧?”何大江望着面前盘中精致的法式鹅肝酱配无花果酱,心里不住的赞叹,以当前老百姓的消费水平,还真的吃不起,或许很多人都不认识这是什么?
“小叔,您果然没让我失望!”娄小娥注意到,何大江使用刀叉的动作与香港的老牌绅士如出一辙---左手持叉轻压食物,右手持刀缓缓切割,连餐巾都折成旧时的三角样式,带着几分老派的讲究。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被称作四九城老干部的男人,其实早已经在时代的浪潮中学会了与世界对话的方式了。
既守着根,又伸着枝,在传统与现代之间,走得从容不迫!
有些人,是既能守着旧时光的暖,又能接住新时代的风。而这样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