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您尝尝这个羊蝎子,炖得肉都脱骨了。”棒梗殷勤地夹起一块羊蝎子,羊肉香混着料香扑鼻而来,他凑到贾张氏跟前,筷子尖还微微抖了抖。
“唉!”贾张氏微微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桌沿,“少年人莫要得志便猖狂,低调些才好。”
贾张氏刚刚目光缓缓扫过周围几桌,恰瞧见斜对角那桌的王婶正假装低头夹菜,实则竖着耳朵偷听。旁边的李叔更绝,装作看窗外的梧桐树,却用余光频频往这边瞟。
老太婆心里门儿清,这些老街坊哪里是来吃火锅的?分明是来瞧老贾家这出“翻身大戏”的。
从前老贾家穷得叮当响,如今听说棒梗在广州挣了大钱,要开录像厅了,可不得来探探虚实吗?
“棒梗啊!”秦淮茹环顾了一下四周。“你跟妈说说,那个录像厅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别光顾着吃啊,也让我这没念过书的粗人长长见识。”
“妈,您听我说啊!”棒梗看见母亲眼角的期待,立刻挺直了腰板,那叫一个瞬间秒懂。
“纸呢?” 棒梗把嘴里的羊蝎子咽了下去,筷子往桌子上一放,伸手在桌子上划拉,“连个餐巾纸都没有?真的是个小馆子,一点档次都没有,也忒没档次了!”
“特娘的!” 阎解成本就憋着一肚子火,不高兴来着的,火气一下子“噌”地窜了上来。
“别冲的!”于莉赶紧拽住了阎解成的袖口,凑近耳边小声的说道,“听听这小子要吹什么牛,权当听段相声了。”
“妈,我跟您说啊,我要开的这家录像厅可不是小打小闹!”棒梗一扬脖子,油光光的嘴角咧开了笑道,“我跟香港那边的老板谈的是独家代理,那碟片都是从九龙直运过来的!”
“九龙?不是说香港的吗?” 秦淮茹不懂怎么是两个地方,听得一头雾水的。
“这九龙啊。。。”棒梗突然卡了壳,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桌角,“九龙就是香港的乡下,就好像咱们老四九城的南锣鼓巷一样,我亲自去考察过的,那地方。。。”
“哈哈哈!”角落里面传来了一阵的轻笑。“乡下?”
“像《少林寺》,《霍元甲》,还有《上海滩》什么的,这些片子我都看过。” 棒梗洋洋自得的说道,“随便哪一部放出来,保管胡同里的老少爷们儿都得挤破头来看的!”
“那票价呢,多少钱?”隔壁桌子那边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要是跟电影院似的,三毛五一张票,咱们普通老百姓可是看不起了。”
“哈哈哈!爷们,瞧您这话说的!棒梗是哈哈一笑,转身一抱拳。
“等老贾家的录像厅开业了,头三天,只要是过来捧场的客人,全部免费!” 棒梗大手一挥,“都是乡里乡亲的,我就挣个本钱就行了!”
“那怎么行?”秦淮茹激动得一把抓住贾东旭的手,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咱家不是亏本了吗?”
“哟,贾梗同志,你这是回老家做奉献来了?”不知道是谁,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满屋子人顿时哄笑了起来。
棒梗的这句话根本没人相信,还就“挣个本钱”,没利润的事情,傻子也不会白干的啊?
“这票价嘛,成人两毛,小孩子一毛。” 棒梗倒也不恼,兴致满满的朝四周看了看,“您算算,一家三口来看场《少林寺》,才花五毛钱,比电影院看电影还便宜!”
“再说了,我还能在录像厅里卖瓜子汽水什么的,保准让大伙儿看得舒服!” 棒梗把在厉沉渊那边学到的,原封不动的搬了过来。
棒梗这话一出口,整间屋子瞬间都炸开了锅。
“这老贾家,看来还是真的要开录像厅了?”大伙都是小声的议论着,“这小子在外面肯定学到了一些东西的?看着没,说的是头头是道的。”
“月月。”月月妈妈轻轻握住了闺女的手,小声的说道。“你可别学那些不着调的。咱们这种本分人家,可沾不得这种不良的风气。”
“妈。”月月抬起了头,“现在不是提倡搞活经济吗?人家在广州挣了大钱,回来开录像厅让大伙儿乐呵,这不好吗?”
“这个不是搞经济,这个是个人挣钱的手段。”月月爸爸摇了摇头,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
“啪!” 贾东旭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东旭,你这是干啥?”秦淮茹吓得一哆嗦,赶紧扶住他胳膊,她看到丈夫的眼睛红红的。
“好啊!好啊!” 贾东旭没接秦淮茹的话,一把推开了她的手。有点醉意朦胧的眯着眼睛不停的环顾四周,嘴里还一个劲的叫好。
“棒梗。”贾张氏看出来儿子的不对劲了。“你爸喝多了,赶紧扶一下,咱们该该回去了。”
贾东旭看到有人悄悄的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有人正低头假装着捡筷子。。。
这些街坊的表情,动作,贾东旭是太熟悉了---多年前,他刚刚瘫痪那会儿,这些人也是这样的躲着他,深怕沾了老贾家的“霉气”。
!“我没喝醉!” 贾东旭抓过了桌子上的香烟,手指颤抖着划亮火柴,“我,我就是心里憋屈。”
“东旭,”秦淮茹轻轻拉了拉贾东旭的衣角,“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们。”
“我就是感慨,这人啊,都是嫌穷爱富的东西。” 贾东旭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这老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叫什么?这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嗯!” 屋子里面有人轻轻的点了点头,也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东旭!” 秦淮茹望着丈夫通红的眼睛,忽然鼻子一酸。
“苦啊!”三十年了啊,这些年的苦日子就像黄连泡的水,喝一口都苦到心尖上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儿子在广州挣了大钱,老贾家要开录像厅了。
秦淮茹忽然挺直了腰板,她瞥见不少食客正往这边瞟,立刻扬起了下巴---从前,这帮人总是嫌弃老贾家穷酸,现在倒要让他们瞧瞧,什么叫做风光!
“解成!”秦淮茹突然转向柜台边的阎解成,“今儿这顿饭,我来结账。”
阎解成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正假装低头拨拉着算盘珠子。听见秦淮茹的话,他抬头看了老贾家这桌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于莉。
“秦姐要结账了?” 于莉正低头数着钱匣子里面的零钱,听见这话头也不抬。“成啊,我这就给您算算啊。”
“羊蝎子五斤,十五块;茅台酒一瓶,八块;燕京啤酒三瓶,四块五;” 于莉的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再加上棒梗之前送出去的羊肉片,算九块钱。。。”
“等等!”秦淮茹突然打断了她,“棒梗送出去的羊肉片也要算钱?”
“秦姐!” 于莉抬头笑了,“咱开门做生意的,都是小本买卖,棒梗送出去的羊肉片,当然要算钱了,再说了,以您家现在的光景,这九块钱也不算啥,是吧?”
“涮!”火锅店里突然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秦淮茹。
有的人在等她发火,有的人在等她妥协,更多的人是在看老贾家这场“翻身大戏”的高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