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的仪仗终于离开了清河县,带着厚厚的卷宗与一份无人知晓内容的密奏,也带走了笼罩在县城上空数月之久的官场阴云。尽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最深处的阴影并未散去,但至少,明面上的刀光剑影暂时告一段落。压在陆明渊肩头的,不再是勾心斗角与生死一线的查案,而是更为具体、也更为沉重的担子——如何让这片被蝗虫与贪官双重蹂躏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县衙二堂内,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案卷的墨臭与阴谋的硝烟,而是带着泥土气息的规划图与算盘珠子的清脆碰撞声。
陆明渊将一幅巨大的清河县舆图挂在墙上,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着受灾区域、已清理的田亩、待疏通的水渠以及规划中的小型塘坝。他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鞭,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县丞、主簿、雷震、玲珑,以及被特意请来的柳如眉。
“诸位,”陆明渊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从阴谋漩涡中挣脱出来后,专注于实务的笃定,“贪墨案暂歇,钦差已返京复命。然我等肩上重任,丝毫未轻。眼下秋意渐深,冬日在即,若不能尽快组织百姓补种些耐寒的菜蔬、杂粮,修复水利以备春耕,来年开春,我县仍将面临饥馑之危。”
他手中的竹鞭点在舆图上几处被重点圈出的区域:“当务之急,有三。其一,抢种补种。蝗虫过境,田亩虽毁,但地力尚存。需立即组织百姓,清理残余秸秆,抢在霜降前,播种越冬小麦、油菜、或是些生长周期短的萝卜、蔓菁。种子之事…”
他的目光转向柳如眉:“柳小姐,你之前囤积的药材中,可有此类作物种子?或能否通过商路,尽快筹措一批?”
柳如眉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杏色骑装,发髻高挽,闻言立刻起身,不再是往日那般带着娇蛮,而是神色认真地回答:“回陆哥哥…呃,陆大人,”她及时改口,脸上微红,“药材种子倒是有些,但粮种不多。不过我已经吩咐下去,让几家相熟的商号从邻近未受灾的州县紧急调运一批麦种和菜籽过来,三日内应可抵达第一批。只是这价格…”
“价格按市价,由官府先行垫付,日后从追回的赃款或秋后税粮中扣除。”陆明渊果断道,“此事便交由你与主簿对接,务必确保种子质量,并尽快分发到各村各户。”
“是!”柳如眉与主簿同时应道。
陆明渊的竹鞭又移向图上那些标注着水利设施的线条:“其二,兴修水利。此次蝗灾亦暴露我县水利年久失修,抗旱防涝能力薄弱。趁如今以工代赈的流民队伍尚未完全解散,组织他们,由县丞统筹,雷震带人维持秩序并负责重体力活,对境内主要灌溉沟渠进行清淤、加固,并在几处关键地点,修建小型蓄水塘坝。图纸与预算,县丞可已备好?”
年迈的县丞连忙起身,捧着一卷图纸:“回大人,已初步勘测规划完毕,这是草图及所需工料、人力估算,请大人过目。”
陆明渊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点了点头:“可。就按此方案执行。雷震,民夫调度与安全,便交给你了。务必督促各队工头,保证质量,不得偷工减料!”
雷震抱拳,声如洪钟:“大人放心!谁敢偷懒耍滑,或是把渠修成了豆腐渣,俺第一个不答应!定叫他们见识见识俺…呃,见识见识王法的厉害!”他本想说自己拳头的厉害,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了过来,引得一旁的玲珑捂嘴偷笑。
陆明渊无奈地摇摇头,最后将竹鞭点在县城及几个大的集镇位置:“其三,稳定市面,恢复流通。督促各商铺尽快开业,官府可给予一定税费减免。玲珑,你心思细,带几个机灵的衙役,每日巡视市集,平抑物价,打击囤积居奇,若有欺行霸市者,可直接报于雷震处理。”
“是!大人!”玲珑笑嘻嘻地应下,还冲雷震做了个鬼脸,“保证盯得紧紧的,不让那些奸商欺负老百姓!”
雷震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
任务分派下去,整个县衙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迅速而高效地运转起来。陆明渊更是身先士卒,几乎每日都带着三两个随从,奔波于县内的乡野田间。
这一日,秋高气爽,陆明渊与沈清漪一同来到城外一处正在抢种油菜的田地。田野间,无数百姓正在忙碌,挥舞着锄头,将一粒粒饱满的种子撒入新翻的、带着潮湿气息的泥土中。虽然面容依旧带着灾后的憔悴,但人们的眼中已重新燃起了对土地、对未来的希望。
“老人家,这种子可还够用?出苗情况如何?”陆明渊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仔细捻着,向旁边一位正在歇息的老农询问道。
那老农认得陆明渊,连忙要起身行礼,被陆明渊按住。“够用,够用!多谢青天大老爷!”老农脸上堆满了感激的皱纹,“柳家小姐送来的种子都是好的,这几日天气也好,看样子能出不少苗!好歹…好歹冬天不至于全靠野菜度日了。”
另一边,沈清漪则被几个农妇围住,她们七嘴八舌地询问着一些灾后防疫、以及日常病痛的注意事项。沈清漪耐心地一一解答,声音温和,举止亲切,很快便与她们打成一片。
看着眼前这片虽然依旧荒凉,却已开始孕育生机的土地,以及百姓们脸上那久违的、带着汗水的笑容,陆明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多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百废待兴,虽千头万绪,但只要方向对了,一步一步走下去,总能见到成效。”沈清漪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轻声说道。
陆明渊点了点头,目光掠过远处正在挥汗如雨、清理沟渠的民夫队伍,又看了看身边女子恬静的侧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重任在肩的沉重,有初见成效的欣慰,更有对前路未卜的隐忧,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因她在侧而生的宁静。
“是啊,”他望着这片正在艰难复苏的土地,缓缓道,“毁坏总在顷刻,重建却需点滴之功。但只要人心不死,希望不灭,这片土地,总能重新焕发光彩。”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饱经创伤却又顽强不屈的土地上。灾后的重建,如同在废墟上播种,艰难,却充满了向死而生的力量。而他们,正是这播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