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的灾后重建,如同一条巨大的链条,环环相扣,每一环都不可或缺。陆明渊与沈清漪等人运筹帷幄,柳如眉调度钱粮物资,而最繁重、最需要力气的现场活计,则大半落在了雷震和他手下那帮衙役,以及被临时招募来的青壮流民身上。
这日,城西一处年久失修、在蝗灾期间又遭雨水冲刷几近垮塌的水闸旁,人声鼎沸,热火朝天。雷震打着赤膊,古铜色的皮肤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虬结的肌肉随着他挥舞铁镐的动作块块隆起。他嗓门洪亮,不时呼喝着:
“这边!这边再过来几个人!把这块石头搬开!”
“小心头顶!土方有点松!”
“那边的!别偷懒!早点干完早点有饭吃!”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脊背流淌下来,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在他粗犷却有效的指挥下,清理废墟、搬运石料、加固地基…各项工作虽忙碌,却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玲珑今日也被派来协助,主要负责清点运到的工料,以及照看熬煮给民夫们饮用的、加了防病草药的解暑茶。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浅绿色短打,头发梳成两个圆髻,像只灵巧的蝴蝶,在工地上穿梭。
“喂!大笨熊!”玲珑端着一碗刚晾凉的茶水,走到正抡着石锁夯实基础的雷震身边,没好气地喊道,“喝口水吧!嗓子都快喊劈了,难听死了!”
雷震停下动作,抹了把脸上的汗,接过碗,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才粗声粗气地回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不喊大声点,这帮兔崽子能听见?”他把空碗递回去,瞥见玲珑鼻尖上也沁出了细小的汗珠,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别在这碍事,去那边树荫底下待着去,这边灰大。”
玲珑一听,柳眉倒竖,把碗往旁边木桶里一搁,双手叉腰:“谁细胳膊细腿了?我可是练过的!再说了,大人让我来清点物料,照看茶汤,你管得着吗?嫌我碍事?有本事这些针头线脑的活计你自己来干啊!”她说着,还故意踮起脚尖,想显得自己高一些,气势足一些。
雷震看着她那副虚张声势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胡乱在她头顶比划了一下:“练过?就你这小豆芽菜似的,一阵风就能刮跑喽!还清点物料?别把自己数丢了就阿弥陀佛了!”
“你!”玲珑气得跺脚,眼珠一转,指着旁边一堆刚运来的青砖,“哼!我不跟你这头蛮牛一般见识!我去数砖头!保证一块不多,一块不少!比你那只会使蛮力的脑子强多了!”
“嘿!你说谁蛮牛?谁说俺只会使蛮力?”雷震瞪起铜铃大的眼睛。
“就说你!怎么样?”玲珑毫不示弱地回瞪,还冲他做了个鬼脸,这才转身,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般,昂着头走向那堆青砖,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开始数起来,“一、二、三…”
雷震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扯出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嘟囔道:“这丫头,嘴皮子倒是利索…”
工地上依旧忙碌。过了一会儿,几个民夫抬着一根沉重的朽木梁走过,脚步有些踉跄。那梁木一端忽然滑脱,直直地朝着正蹲在砖堆旁专心记录的玲珑砸去!
“小心!”
几乎是同时,一声暴喝响起!只见原本在几步外搬运石块的雷震,如同猎豹般猛地窜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一把揽住玲珑的腰,将她整个人带着向后疾退数步!
“砰!”
沉重的梁木擦着玲珑的衣角,重重砸在她刚才蹲坐的位置,溅起一片尘土。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玲珑惊魂未定,小脸煞白,直到感觉到腰间那铁箍般坚实的手臂和身后灼热汗湿的胸膛,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几个失手的民夫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告罪。
雷震松开玲珑,对着那几个民夫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干什么吃的!没吃饭吗?抬个木头都抬不稳!差点砸到人!都给俺小心点!再出岔子,今天的工钱别想要了!”
骂完了民夫,他才转过头,看向还在发愣的玲珑,语气依旧是那副粗声粗气的调子,却莫名少了几分刚才斗嘴时的火气:“喂,小豆芽,吓傻了?早就说你碍事,偏不听!”
玲珑这才回过神,想起刚才被他紧紧搂住的情形,脸颊蓦地飞起两朵红云,又羞又恼,刚才那点感激瞬间烟消云散,跳着脚反驳:“谁…谁吓傻了!我…我本来能躲开的!要你多事!还有,不许叫我小豆芽!”
“哼!要不是俺,你现在就成豆芽饼了!”雷震哼了一声,不再理她,转身又去忙活,只是走开前,又不放心地回头吼了一嗓子,“离那些重物远点!听见没?”
玲珑冲着他的背影用力挥了挥拳头,却还是下意识地往旁边安全的地方挪了挪。她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脸颊,看着雷震那魁梧的背影在工地上忙碌指挥,嘴里虽然还在小声嘀咕着“死蛮牛”、“臭雷老虎”,但眼神却悄悄柔软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依旧少不了斗嘴。玲珑嫌弃雷震指挥粗鲁,雷震嘲笑玲珑计数慢吞吞。但不知何时起,雷震吼人时,会下意识地避开玲珑所在的方向;玲珑递水时,也会顺手把碗边自己不小心碰到的地方擦干净再递过去。
夕阳西下,收工的锣声响起。民夫们陆续散去。
雷震一边穿着外袍,一边对正在收拾东西的玲珑粗声道:“走了,小豆芽,回衙门了!磨磨蹭蹭的!”
玲珑把最后一件物品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跑着跟上,嘴里不服输地回敬:“知道啦!大笨熊!催什么催!”
两人一前一后,吵吵嚷嚷地走在回县衙的路上,金色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那吵闹声飘荡在晚风里,竟也成了这灾后重建图景中,一道格外鲜活而温暖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