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庭院,带来更深一重的凉意,却也吹散了方才谈及苏墨白时,那片刻的凝重与猜疑。月光重新变得皎洁,如水银泻地,将并肩立于桂树下的两道身影勾勒得愈发清晰。
陆明渊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淡淡药香,方才因提及苏墨白而微微绷紧的心弦,在沈清漪那句关于“变天”的寻常感慨中,悄然松弛了几分。他沉默片刻,目光从朦胧的月轮上收回,转而落在沈清漪被月光映照得格外柔和的侧脸上,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苏兄此人,才华横溢,见识非凡,每每出手,皆能解燃眉之急。此次若非他献策灭蝗卵,来年清河恐再生大患。”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探寻,“沈姑娘与他同为杏林高手,想必…颇为投契?”
这话问得含蓄,但其中蕴含的试探,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细微的涟漪。
沈清漪何等聪慧,立刻便听出了他话语中那未曾明言的意味。她想起之前陆明渊见到她与苏墨白研讨医理时,那不自觉蹙起的眉头和略显严肃的神情,心中不由莞尔。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身,正对着陆明渊,清亮的眸光在月下显得格外坦诚。
“苏神医确非常人。”她声音温和,不疾不徐,“其医术另辟蹊径,思路开阔,于毒理、疑难杂症之上,见解独到,清漪与他探讨,确然获益良多。”她先是客观地肯定了苏墨白的才学,随即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明晰,“然而,也仅限于此了。”
她抬眼,直视着陆明渊那双在夜色中愈发深邃的眼眸,唇角噙着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无奈的浅笑:“大人莫非以为,清漪会因同道之谊,便生出其他念想?”
被她如此直接地点破心思,陆明渊面上不由闪过一丝赧然,好在夜色深沉,遮掩了他耳根处微微泛起的热度。他轻咳一声,掩饰着瞬间的尴尬,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我…并非此意。只是觉得苏兄风姿不凡,与姑娘…算是同道中人。”
沈清漪轻轻摇头,目光掠过那株枝叶婆娑的老桂,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大人多虑了。苏神医于我,便如这天上的流云,山间的清风,可见其形,可感其韵,却终是聚散随缘,难以捉摸。我敬重其才学,感激其援手,视其为值得敬佩的同道友人,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重新看向陆明渊,眼中那份清澈的坦诚,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猜疑:“清漪之心,虽不敢自比明月,却也愿如这院中草木,扎根一处,沐风栉雨,自在生长。而非追逐那飘忽不定的云踪风迹。”
这番话,说得婉转,却又再明白不过。她明确地划清了与苏墨白的界限,将其定位于值得尊敬的“友人”,而那份“扎根一处”的心迹,虽未直言何处,但在此时此刻,在此情此景之下,其指向已然不言而喻。
陆明渊只觉得心头那最后一丝因苏墨白而起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阴霾,瞬间被这番坦诚的话语驱散得无影无踪。一股暖流悄然涌上,熨帖着他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疲惫与紧绷。他望着眼前女子清丽绝俗的容颜,看着她眼中那毫不闪躲的澄澈目光,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欣喜充盈心间。
“是在下…小人之心了。”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释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后的轻松,“姑娘心如明月,是陆某迂腐。”
沈清漪见他如此,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些许调侃:“大人日理万机,操心百姓福祉已是劳神,若再为这些无谓之事耗费心神,清漪倒要过意不去了。”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他的“醋意”实属多余,又带着几分亲近的玩笑意味,瞬间将方才那点微妙的试探与回应,化为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陆明渊闻言,不由也笑了起来,连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沉重仿佛都被这笑意冲淡了许多。他抬头望向夜空,只见那轮明月已悄然移过中天,清辉却愈发皎洁。
“是啊,是陆某想岔了。”他坦然承认,语气变得愈发温和,“经此一事,更觉身边能有如姑娘这般,志同道合、坦诚相待之人,是何等幸事。”
他没有再说更多,但那份涌动的情愫,已在这月华之下,在这彼此了然的目光交汇中,悄然传递,心照不宣。
夜风依旧轻拂,带着桂子将残的余香。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立于月下,享受着这风波暂歇后的宁静与默契。之前因苏墨白而产生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醋意与试探,此刻已彻底消弭,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信任与贴近。
而这份在月下得以明晰和坚定的心意,也如同悄然扎根的种子,在这片历经磨难的土地上,孕育着未来的无限可能。
月影渐西,夜色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