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晨光透过窗棂,驱散了长夜最后的阴霾。县衙内外,雷震布置的严密守卫在天明后悄然轮换,但那无形的警戒并未解除。经历了昨夜的紧绷,白日的县衙似乎比往日更加忙碌,却是一种有条不紊、沉淀下来的忙碌。
陆明渊用过早膳,并未立刻处理日常公务,而是将县丞、主簿以及几位得力的文书吏召至二堂。他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清明与审慎。
“诸位,”他目光扫过堂下诸人,声音沉稳,“自夏末蝗灾起,至贪墨案暂结,我清河县上下,历经数月苦战,其间得失成败,经验教训,可谓纷繁复杂。若不能及时梳理总结,则过往心血,难免随岁月流逝而湮没,后人亦无从借鉴。”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故此,本官决定,即日起,由主簿总责,抽调精干文书,将此次应对蝗灾、防治瘟疫、查处贪墨一案之始末缘由、所行举措、成败得失、相关数据、重要文书及证物摘要,详加记录,分门别类,整理造册,形成专门卷宗,永久存档!”
此言一出,堂下几位属官皆是神色一凛。他们自然明白这份卷宗的意义,这不仅是简单的记录,更是一份极其珍贵的执政案例,关乎政绩考评,更关乎后世对这段历史的评判。
主簿率先起身,拱手应道:“大人高瞻远瞩,老朽遵命!只是…此事涉及面广,时间跨度长,内容庞杂,不知大人对卷宗体例、收录范围,可有具体章程?”
陆明渊显然早有腹案,他走到早已挂起的清河县舆图旁,手指虚点,清晰地说道:“本官以为,此卷宗可分为三大部分。”
“其一,灾异应对篇。”他目光锐利,仿佛回到蝗虫蔽日的那一刻,“重点记录蝗灾初现时的征兆、蔓延速度、危害程度;官府所采取的诸项驱蝗、减灾措施,如敲锣惊扰、烟熏火攻、深沟掩埋等,需详述其法、其效、其局限;灾情统计,包括田亩损毁、粮食绝收的具体数据;以及后续的赈济安排,如开仓放粮(虽然后续发现亏空)、稳定市场等。此篇之要,在于真实记录天灾之威与人力之抗争,为日后应对类似灾异,提供参照。”
“其二,瘟疫防治篇。”他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对那段艰难时日的回忆与对沈清漪等人的感念,“需详细记录疫情发生、扩散之过程;病患症状之演变;沈清漪沈姑娘及其后苏墨白苏神医,探究病源、研制药方之艰辛过程与最终成果;所采取之隔离、防疫、救治措施;药方配制、分发之流程与效果;以及最终控制疫情之关键节点。此篇核心,在于总结此次未知疫病之防治经验,尤其是沈姑娘与苏神医留下的药方与医理分析,务必收录详尽,此乃活人无数之瑰宝,不容有失。”
提到沈清漪与苏墨白时,他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带着敬重。
“其三,贪墨案查处篇。”陆明渊的声音再次沉了下来,目光变得深邃而冷峻,“此篇最为紧要,亦需最为谨慎。需按时间顺序,记录从开仓发现亏空,到扣押仓官、夜审取证,再到结合黑蛟帮账册发现漕运线索,擒拿中间人,牵扯州府,直至钦差介入、最终审结之全过程。关键证据之发现、取得方式(如玲珑探查之功)、涉案人员供词要点、资金流向脉络(可用图表辅助)、以及最终之判决结果,均需如实载入。”
他特别强调道:“此篇记录,务必客观、准确,所有引述需有来源依据。尤其是涉及账目、供词部分,需与原始证物严格核对,确保无误。至于…”他话锋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于案件背后可能涉及的更深层级,卷宗中可暂以‘款项最终流向待查’、‘涉及更高层级官员,已另案呈报’等语略过,不必深究,但需留有伏笔,以备将来。”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在为可能存在的、针对靖王的后续调查埋下合法的引子。
主簿一边飞快地记录着要点,一边连连点头:“大人思虑周详,老朽明白了。三篇结构清晰,重点突出。只是这贪墨案一篇,牵扯甚广,细节繁多,整理起来,恐怕耗时最久。”
“无妨。”陆明渊道,“务求详尽、准确,宁慢勿错。可先搭建框架,填充骨干,再逐步补充细节。所有参与编撰之文书,皆需严守机密,卷宗草稿不得带出指定房间,誊写完毕之正本,即刻密封,存入特制防火防潮之卷宗库房,钥匙由你我二人分别掌管。”
“是!”主簿肃然应命。
安排完大体框架,陆明渊又转向县丞:“县丞,你负责协调,确保编撰卷宗所需之一应笔墨纸砚、查阅旧档之便利,皆能及时供应,不得延误。”
“大人放心,下官定当全力配合主簿大人。”县丞连忙应下。
任务分派下去,整个县衙文书系统立刻高效运转起来。主簿亲自挑选了四名素以严谨、书法工整着称的老文书,在二堂旁辟出一间静室,作为编撰之地。一时间,室内只剩下翻阅旧档卷宗的窸窣声、毛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低声讨论、核实细节的交谈声。
陆明渊偶尔会踱步至静室外,透过半开的门扉,看着里面伏案疾书的文书们,看着那一摞摞逐渐增高的草稿,目光深沉。
沈清漪端着一壶新沏的提神茶来到二堂,见到的便是他凝望静室的背影。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他身旁的桌上,柔声道:“大人是在为编撰卷宗之事劳神?”
陆明渊回过身,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热,轻轻吁了口气:“并非劳神,而是…借此机会,重新审视这数月来的每一步。得失之间,方知不足,亦知前路方向。”
他抿了一口清茶,继续道:“蝗灾应对,我们反应尚算及时,但预警机制仍有欠缺;抗疫之事,若非你与苏兄,后果不堪设想,可见专业人才之重要;至于贪墨案…”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虽侥幸斩断一截触手,却也暴露了我们情报网络之薄弱,应对高层压力之无力。这些,都需铭记,需改进。”
沈清漪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思虑,轻声道:“大人能于纷繁过后,静心总结,已是难得。这些经验教训,必将成为大人未来行事的基石。”
陆明渊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间忙碌的静室。将过往系统梳理,归档存证,既是对这段艰难岁月的交代,亦是为了更好地直面未来那注定不会平坦的道路。总结得失,不仅是为了记录历史,更是为了积蓄力量,迎接下一场不知何时便会降临的风暴。而这份正在诞生的厚重卷宗,便是这一切的见证与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