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的人潮渐渐褪去，暮色漫过“方寸戏台”的木窗，将地上的瓜子皮和散落的宣传单染成暖黄色。林砚正蹲在戏台边收拾皮影人，指尖刚触到那个眉眼清亮的小生皮影，门口就传来了皮鞋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他抬头，撞进一双带着复杂神色的眼睛里。
是那个三天前把他的剧本扔回来，说“梦想不能当饭吃”的制片总监。男人今天换了一身熨帖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桥洞里那个讥诮的身影判若两人。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件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演出照片，又落在林砚沾着木屑的手上。
“林先生，”男人率先开口，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倨傲，反而带着几分斟酌，“冒昧打扰。您的演出视频，我看了。”
林砚捏着皮影人的手一顿，没说话，只是直起身，静静看着他。
老周端着一杯热茶从里屋走出来，看见来人，眉头皱了皱，把茶杯往林砚手里一塞，挡在他身前：“这位先生，我们这儿是小戏台，容不下大公司的排场。”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没后退，反而上前两步，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递到林砚面前：“我知道，上次我说的话很过分。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嘲讽你，是为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文件夹上，“是为了和你谈合作。”
文件夹被打开，里面是一份拟好的合同，还有几页打印出来的评论截图。“你的故事火了，”男人的声音放得很低，“现在全网都在讨论这个守着老戏院的皮影艺人。我们公司想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投资由我们出，导演、演员……”
“条件呢？”林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条件很简单，剧本需要调整。我们想加一条爱情线，再加一些商业元素，比如……”
“比如让皮影艺人最后妥协，和资本合作，把老戏院改成网红打卡地？”林砚打断他的话，指尖轻轻摩挲着皮影人牛皮的纹路，“然后让这个故事，变成一个‘梦想向现实低头’的圆满结局？”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砚把皮影人小心翼翼地放进红布包裹里，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像戏台中央那盏永不熄灭的油灯：“我写这个故事，不是为了告诉别人梦想能当饭吃。我是想告诉他们，有些东西，比饭更重要。”
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照片里，白发苍苍的老人和戴着耳机的少年挤在一起，仰头看着幕布上的光影，眼里闪着一样的光。“您看，我的观众不需要爱情线，也不需要网红噱头。他们来，是因为看见了自己——看见了那个守着一点喜欢，不肯认输的自己。”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最后合上文件夹，对着林砚，郑重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是我之前，太狭隘了。”
他没有再提合作的事，只是留下了一张名片，说如果林砚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找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了一句：“其实，我小时候，也看过皮影戏。”
脚步声渐渐远去，老周拍了拍林砚的肩膀，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小子，有你爷爷当年的风骨。”
林砚握着那张名片，看了半晌，轻轻把它放在了戏台的角落。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名片上，也落在那些静静躺着的皮影人身上。
巷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林砚忽然觉得，这方寸戏台，装得下月光，装得下光影，也装得下，无数个不肯熄灭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