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入画”项目结束后的一个月，城市似乎慢慢从一场盛大的光影狂欢中平静下来。海报还零星贴在地铁站和公交站的角落里，被风吹得卷起了边，却依旧有人驻足。
林砚的生活，却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被彻底改变。
他照旧每天去工作室，照旧在夜里回到那间已经不再破旧的小公寓。只是，门口的快递多了，社交软件上的好友请求多了，偶尔走在街上，也会被人认出来。
“你是那个画《每个人都是星辰》的画家吗？”
每当这时，他都会有些局促地点点头：“嗯，是我。”
对方往往会露出一个略带激动的表情：“我很喜欢你的画。”
简单的一句话，却总能在他心里掀起一阵小小的波澜。
这天晚上，他照例在工作室整理画稿。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您好，我是市文化馆的工作人员。我们正在筹备一个“城市与梦想”主题艺术展，想邀请您作为参展艺术家之一。如有时间，能否面谈？】
林砚盯着短信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笑。
如果是几年前，他大概会以为这是某种新型诈骗。
他回复了一个“可以”，很快，对方发来一个地址和时间。
第二天下午，他按照地址来到了市文化馆。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几个斑驳的大字。走进大厅，一股旧木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老师，这边请。”一个扎着马尾、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女孩迎了上来，“我是这次展览的策展助理，叫我小苏就好。”
她把林砚带到一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却堆满了各种画册和资料。窗边坐着一个头发微卷、戴着银边眼镜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翻看一本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我们的策展人，陆青。”小苏介绍道。
陆青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林老师，久仰。”
简单寒暄后，陆青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关键词：
【城市与梦想】
【普通人】
【记忆与未来】
“我们这次展览，想做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名家作品展’。”陆青指着屏幕，“而是希望通过不同艺术形式，展现这座城市里普通人的梦想和生活轨迹。”
她顿了顿，看向林砚：“你的作品，很适合成为这次展览的核心之一。”
“核心？”林砚有些惊讶。
“是的。”陆青点点头，“我们希望你能拿出一组新的作品，围绕‘城市长街’这个概念展开。可以是一条街，也可以是很多条街。”
“街？”林砚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陆青笑了笑，“街道是城市最有生命力的地方。每一条街，都有自己的脾气和故事。我们想通过你的画，让这些街‘说话’。”
离开文化馆时，天已经擦黑。林砚沿着河边的长街慢慢走着。
这条街他走过无数次。春天，河边的柳树抽出新芽；夏天，摊贩在路边支起遮阳伞；秋天，落叶铺满人行道；冬天，寒风把河水吹得层层叠叠。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画了很多城市的场景，却很少真正认真地画过“一条街”。
回到工作室，他翻出了一个旧速写本。那是他刚来这座城市时用的本子，里面画满了街道的角落——斑驳的墙皮、昏黄的路灯、坐在门口择菜的老人、在雨中奔跑的孩子。
“长街啊……”他轻轻摩挲着纸页，“那这次，就从你开始吧。”
展览的筹备工作很快展开。陆青给他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展区，还特意留出了一面十几米长的白墙。
“这面墙，我们希望留给你做一幅大型作品。”陆青说，“可以是油画，也可以是综合材料。主题就叫——《逐梦长街》。”
“《逐梦长街》？”林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四个字像是在轻轻敲击他的记忆。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时，拖着行李箱走在陌生街道上的样子；想起第一次在夜晚迷路，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发呆；想起那些在长街上奔波的日子——送外卖、发传单、在便利店值夜班。
“好。”他点头，“我试试。”
为了准备这次展览，林砚开始有意识地“逛街”。
他不再只是匆匆路过，而是放慢脚步，甚至刻意绕路。
他去了老城区那条狭窄的小吃街。清晨，卖早点的摊贩把油锅烧得噼里啪啦作响，豆浆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他坐在小凳子上，画下摊主被油烟熏得微红的脸。
他去了年轻人聚集的文创街。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涂鸦墙上，穿着潮流衣服的年轻人举着相机拍照。他靠在电线杆上，画下他们脸上的笑。
他去了工业区那条略显冷清的街。傍晚，下班的工人成群结队地从工厂大门走出来，身上还带着机油的味道。他站在对面的天桥上，画下他们疲惫却踏实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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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条街，都有自己的节奏。
每一条街，都有正在逐梦的人。
“你最近怎么总往外跑？”顾明有天来工作室，发现他的画架上只有一张尚未动笔的大画布，忍不住问。
“在找感觉。”林砚回答，“那条‘逐梦长街’，我还没找到最合适的样子。”
“你不是已经画了很多街了吗？”顾明指了指桌上的速写本。
“那些都是‘看到的街’。”林砚摇头，“我想画的，是‘走出来的街’。”
顾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听起来挺玄乎的。”
“也许吧。”林砚也笑，“但我总觉得，还差一点什么。”
直到那天晚上，他路过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老街。
那是一条连接老城区和新商圈的过渡地带。街的这头，是破旧的居民楼；街的那头，是崭新的购物中心。
路灯有些老旧，灯光被树叶切碎，洒在地上，像一块块斑驳的金片。
街边有一家小小的书店，门脸很不起眼，却亮着温暖的灯光。
林砚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书店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中间的小桌子上放着几盆绿植。一个戴着毛线帽的女孩正蹲在地上整理书。
“欢迎光临。”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干净的笑。
林砚随意在书架间穿梭，目光突然停在一本有些旧的画册上——那是多年前一位老画家的作品集，里面画的都是城市的街道。
他翻开画册，第一页就是一条雨夜的长街。路灯在水面上晕开一圈圈光，行人撑着伞匆匆而过，却没有人回头。
“你也喜欢他的画？”女孩走了过来，“他以前就住在这条街上。”
“这条街？”林砚有些惊讶。
“嗯。”女孩点点头，“他年轻时一直在这条街上画画，后来慢慢有了名气，却还是经常回来。”
她顿了顿，笑着说：“我小时候总看到他坐在对面的台阶上，一画就是一下午。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他很奇怪。现在想想，他大概是在跟这条街聊天。”
“聊天？”林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啊。”女孩眨眨眼，“每一条街，都有很多话想说。只是大多数人走得太快，听不到而已。”
离开书店时，雨刚好下了起来。
林砚没有打伞，而是站在屋檐下，看着街对面的路灯。
灯光被雨幕打碎，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行人撑着伞从他面前走过，脚步声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突然明白，自己一直缺少的是什么。
他一直试图“画街”，却没有真正“走进那条街”。
“原来你在这儿。”顾明撑着伞跑了过来，“手机也不接，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我找到它了。”林砚突然说。
“找到什么？”顾明一脸茫然。
“《逐梦长街》。”林砚转头看向他，眼里闪着光，“我知道该怎么画了。”
回到工作室，他立刻把那张巨大的画布立了起来。
画布白得有些刺眼。
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关掉了顶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台灯。
昏黄的灯光落在画布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亮区，像一条被切开的街道。
“那就从街口开始吧。”他喃喃自语。
他先用炭笔勾勒出街口的轮廓——一间小小的便利店，门口挂着有些褪色的招牌；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正要拐进巷子；路灯下，一个孩子正踮起脚去按门铃。
接着，他慢慢往画布深处推进。
街的一侧，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窗台上摆着几盆花。有老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街的另一侧，是新开的咖啡馆和小酒馆。落地窗后，有人在电脑前忙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
他没有用过于鲜艳的颜色，而是选择了偏柔和的色调——灰蓝的天空，暖黄的灯光，被雨打湿的路面反射着各种光。
他在街角画了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正抬头看向远处的高楼。那是几年前的自己。
他在路灯下画了一个抱着吉他的歌手，面前的琴盒里躺着几张纸币和一枚小小的硬币。那是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见过的身影。
他在窗前画了一个熬夜赶稿的插画师，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屏幕上却还亮着未完成的画。那是顾明。
他在阳台上画了一个望着星空的小女孩，眼里充满好奇。那是他记忆里的自己的妹妹。
他甚至在远处的天桥上，画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每一个正在为生活奔波、却仍在抬头看天的普通人。
画布上的长街，渐渐有了呼吸。
“你这是把整座城市都搬上来了？”顾明站在画布前，忍不住感叹。
“只是一条街而已。”林砚笑了笑，“只是这条街，刚好装下了很多人的梦想。”
“那你自己呢？”顾明问，“你把自己画在哪里了？”
林砚指了指画布中央——那是一个正在雨中奔跑的年轻人，手里紧紧护着一个画夹。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却没有打湿他眼里的光。
“在这儿。”他说，“一直在跑，也一直在看。”
《逐梦长街》完成那天，整个工作室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陆青专程赶来，站在画布前看了很久。
“你做到了。”她轻声说，“这条街，真的在‘说话’。”
“它在说什么？”林砚问。
陆青笑了笑：“它在说——‘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展览开幕那天，文化馆门前再次排起了长队。
很多人是冲着“城市之光”项目的后续来的，也有人是被网络上的预告吸引。
走进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白墙——《逐梦长街》被挂在正中央。
画前很快站满了人。
有人指着街角的便利店，小声说：“我以前就住这附近，那家店我经常去。”
有人盯着那个抱着吉他的歌手，眼里泛起了泪光：“我大学时也在街头唱过歌。”
有人看着那个熬夜赶稿的插画师，忍不住笑了：“这不就是我吗？”
一个小男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画布中央那个在雨中奔跑的年轻人：“妈妈，他在干什么呀？”
妈妈想了想，说：“他在追自己的梦想。”
小男孩歪着头：“那他会追到吗？”
妈妈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林砚，笑着点头：“会的。因为他一直在跑。”
林砚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些零碎的对话，心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乡下屋顶上仰望星空的少年，想起那个拖着行李箱走在陌生街道上的青年，也想起那些在长街上奔波、跌倒、爬起、继续前行的日子。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画一条街，而是在画一条路——一条从过去走向未来的路，一条从迷茫走向坚定的路。
“恭喜你。”陆青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水，“你的梦想，又往前走了一步。”
“不。”林砚摇头，“是很多人的梦想，都往前走了一步。”
他顿了顿，看向那条画布上的长街：“我只是刚好，把它们画了下来而已。”
展览进行到一半时，一个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悄悄走到《逐梦长街》前。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旁边的留言本上写下一行字：
“原来，我一直在这条街上。”
他写完后，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林砚，冲他点了点头。
林砚也点头致意。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在那条长街上，有他的位置。
夜深了，展厅渐渐安静下来。
最后一批观众离开后，工作人员开始关灯。
林砚站在渐渐暗下来的展厅里，看着那幅《逐梦长街》。
画布上的街，在微弱的光线里，仿佛还在延伸。
他突然有种错觉——那条街并不只存在于画布上，它也存在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存在于每一个正在为梦想奔波的人心里。
“接下来，你想画什么？”顾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砚想了想，笑着说：“我想画很多很多条街。”
“为什么？”顾明问。
“因为每一条街，都有一个还没讲完的故事。”他顿了顿，“也有一个还没实现的梦想。”
顾明点点头：“那你就慢慢画吧。”
“嗯。”林砚轻声说，“慢慢画。”
灯光彻底熄灭，展厅陷入黑暗。
只有走廊尽头的一盏小灯，还在亮着。
它像一颗小小的星，也像一条长街的起点。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又有一个年轻人，拖着行李箱，走进了一条陌生的长街。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高楼和头顶的星空，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也许很多年后，他也会在某一幅画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因为在这座逐梦的城市里，每一条街，都通向星光。
而每一个在长街上奔跑的人，终有一天，会成为别人眼里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