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到最关键的时刻，却出了岔子。仙鹤的颈部需要一块弧度完美的樟木，可他们找遍了作坊的木料，都没有合适的。
周舟蹲在木料堆里，扒拉着最后一根樟木原木，泄气地瘫坐在地上：“师父，镇上的木料店也问过了，这种带天然弧度的樟木早就断货了，要不咱们换种木头？”
大徒弟也跟着附和：“是啊师父，红松木的质地也不差，雕出来的仙鹤说不定也好看。”
林砚没说话，他摩挲着华侨老人发来的松树照片，指尖划过树干上扭曲的纹路。老人说，那棵松树是他小时候亲手栽下的，战乱年代里被雷劈断过枝干，却硬是靠着半截身子活了下来，成了村口的标志。
“不行。”林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樟木的纹理温润，雕出来的仙鹤才有归乡的柔和感，红松木太硬，少了那份味道。”
他想起父亲说过，当年雕那对龙凤呈祥，为了找一块合适的紫檀木，跑遍了周边三个县城，在山里守了整整半个月才等到伐木工送来合适的料子。“手艺活，差一点都不行。”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来。
那天晚上，林砚翻出了父亲留下的旧画稿。泛黄的纸页上，画着各式各样的木料纹路，旁边还标注着产地和特性。他一页页翻着，忽然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后山阴坡，有老樟木，民国年间所植，纹理天成。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后山他去过无数次，却从没注意过阴坡还有老樟木。他揣上画稿，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走。
徒弟们听说他要去后山找樟木，纷纷要跟着一起去。夜色沉沉，山路湿滑，几个人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阴坡走。虫鸣在耳边此起彼伏，手电筒的光柱劈开黑暗，照亮了路边丛生的杂草。
周舟走在最前面，忽然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手电筒滚出去老远。“师父，这路也太难走了。”他揉着屁股，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砚扶起他，捡起手电筒：“干咱们这行，哪有不吃苦的。”他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树影，“快到了，再坚持坚持。”
终于，在阴坡的深处，他们看到了那棵老樟木。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林砚走上前，用手丈量着树干的弧度，指尖划过粗糙的树皮，感受到了木材内部温润的质感。
“就是它了。”林砚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可新的难题又出现了：老樟木是保护树木，不能随意砍伐。林砚站在树下，看着粗壮的树干，眉头紧锁。难道真的要放弃？
这时，大徒弟忽然指着树干上的一处枯枝：“师父，你看！这根枯枝的弧度，正好和咱们要的仙鹤颈部一模一样！”
林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根手臂粗的枯枝从树干上伸出来，弧度天然流畅，像是专门为他们的仙鹤准备的。他立刻联系了林业站的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工作人员赶来查看后，同意他们锯下这根枯枝——老樟木的枯枝脱落本就是自然现象，合理利用不算破坏树木。
锯下枯枝的那一刻，林砚的手都在颤抖。这根枯枝，不仅是木料，更是一份来自岁月的馈赠。
回到作坊，林砚带着徒弟们，开始雕刻仙鹤的颈部。枯枝的纹理天然天成，顺着纹路下刀，木屑簌簌落下，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渐渐成型。周舟负责打磨仙鹤的羽翼，他的手指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却再也没有喊过累；大徒弟研究榫卯结构，反复试验，终于让木雕不用一根钉子就能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
一个月后，“归鹤寻松”的木雕终于完工。苍劲的松树旁，一只仙鹤展翅欲飞，脖颈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里带着淡淡的乡愁。华侨老人收到木雕后，特意打来视频电话，对着镜头泣不成声：“像，太像了，这就是我记忆里的那棵树，那只鹤。”
视频的另一端，老人的孙子好奇地凑过来，摸着屏幕上的木雕，奶声奶气地问：“爷爷，这是我们老家的树吗？以后我也要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林砚看着作坊里忙碌的徒弟们，忽然觉得，自己守着的不只是一间作坊，一门手艺，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乡愁，一颗永远向着根的初心。
这天傍晚，夕阳把作坊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砚坐在院子里，摩挲着父亲留下的那把旧凿子。周舟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刚雕好的小福兔，兔子的耳朵上，刻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师父，你看！我把你教我的缠枝莲纹和星星结合起来了，好看吗？”周舟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砚接过福兔，指尖划过细腻的刻痕，笑着点头：“好看，比我雕的还好。”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作坊里传来徒弟们的笑声，还有凿子与木头碰撞的清脆声响。林砚望着天边的落日，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手艺这东西，是越传越亮的。”
他知道，这束光，会一直亮下去，亮在每一个守着初心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