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味灌进泉州港的“望海楼”二楼窗扉时,陆小凤正对着桌上的第三具尸体皱眉。
确切说,是半具——从腰部被整齐斩断,上半身搁在木桌上,下半身不知所踪。伤口处不见血,反而泛着焦黑的灼痕,像是被什么极热的东西瞬间烧熔封住了血管。尸体右手攥得很紧,指缝里露出半截铜牌的边缘。
“三天,三个。”陆小凤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那两撇修得像眉毛的胡子边捋了捋,另一只手端起酒杯,“都是从海里捞上来的?”
站在桌边的捕快老陈脸色发白:“是,都是早潮时渔网拖上来的。第一个在东码头,第二个在西滩,这个是今早在南礁石缝里卡住的。”他顿了顿,“陆大侠,这这真不是人干的吧?”
陆小凤没答话,放下酒杯,掰开尸体的手指。
铜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朵曼陀罗花,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处却是个漩涡状的纹路。翻过来,背面是海浪图案,浪尖上隐约可见一座小岛的轮廓。牌子边缘有磨损,像是被人长期摩挲。
“罗刹牌。”陆小凤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窗外的泉州港正是一天中最繁忙的时辰。晨雾刚散,码头上已挤满卸货的脚夫、叫卖的鱼贩、讨价还价的商贾。十几条大小船只停靠在栈桥边,最显眼的是三艘挂着水师旗号的战船,官兵正在逐一盘查入港的货船。
“禁海令真要下了?”楼下传来议论声。
“谁知道呢,听说上月有商船在黑水洋遭了劫,整船人没了踪影。”
“怕不只是海盗吧?我表兄在水师当差,说捞上来的尸体邪门得很”
陆小凤把铜牌揣进怀里,起身走到窗边。他的目光掠过码头,落在刚刚入港的一艘三桅商船上。
那船很特别——船身漆成深青色,帆是少见的银灰色,船头雕着个复杂的图案,远看像只展翅的鸟,细看又似某种符文。更特别的是它的吃水线:明明货舱应该满载,船身却没沉下去多少,像是载的都是棉花。
“万象号。”老陈凑过来,“万象楼的船。这几年在沿海各港都开了分号,做南洋香料和珍奇药材生意。东家姓王,很年轻,神秘得很。”
陆小凤眯起眼。他看见舷梯放下,先下来的是七八个精壮伙计,清一色青布短打,步伐沉稳,显然是练家子。接着是个穿绸衫的账房先生,抱着账本。最后才是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身月白长衫,外罩件浅青比甲,手里居然拿着根糖葫芦在啃。他下船时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码头,目光在望海楼二楼窗口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啃着糖葫芦,带着人往城里走去。
样子懒散,眼神却清亮得很。
陆小凤嘴角勾起笑。有趣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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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籽丰咬下最后一颗山楂,竹签随手抛进路边的竹筐。糖葫芦是刚在码头小贩那买的,糖衣裹得厚实,山楂也够酸,就是糖熬得有点过,带股焦味。
“楼主,分舵到了。”账房赵铭低声提醒。
眼前是座三进的院落,门匾上写着“万货汇流”四个字,落款是本地知府。这是万象楼在泉州的分号,明面做货栈生意,暗里是情报中转站。
进到内堂,王籽丰在主位坐下,立刻有人奉上热茶。他端起茶杯却不喝,先问了三个问题:
“最近三个月,泉州港失踪了几批货?”
“我们自己的船,三批。其他商号报失的,七批。”赵铭翻开账本,“都是往吕宋、爪哇去的南洋航线,失踪地点集中在黑水洋一带。”
“水师动静呢?”
“十天前开始加强巡查,昨天贴出告示,所有出洋船只需到市舶司重新核验船引。有传言说兵部要下禁海令,但市舶司的太监们拼命反对——禁海就没油水可捞了。”
“江湖上有什么新鲜事?”
赵铭压低声音:“海沙帮在大量收购旧海图,特别是标有‘鬼哭岛’‘幽灵礁’这些地方的。另外三天前开始,港口陆续捞上来尸体,怀里都揣着铜牌。”
王籽丰手指在茶杯沿轻轻敲了敲。永动核心在体内缓缓运转,将这一路舟车劳顿的疲惫驱散。智械核心则开始处理刚接收的信息:失踪航线重合区、海图收购行为、尸体出现频率
“尸体现在在哪?”
“第一具被家属领走了,第二具还在义庄,第三具”赵铭顿了顿,“听说被陆小凤陆大侠要去了,就在望海楼。”
王籽丰挑眉。陆小凤也来了?这热闹了。
他放下茶杯:“准备一份拜帖,以万象楼的名义,请陆大侠晚上到‘海天阁’吃酒。另外,让伙计去码头买些新鲜海货回来——要活的。”
赵铭一愣:“活的?”
“对,虾蟹鱼贝,各要一些,养在后院水池里。”王籽丰起身,“我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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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城的街道比京城窄,却更热闹。两侧商铺林立,卖南洋香料的、苏杭绸缎的、景德瓷器的,还有不少异域面孔的胡商在兜售宝石、象牙、犀角。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汗味、鱼腥、香料、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烤饼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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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籽丰走走停停,在一个卖贝壳饰品的小摊前驻足。摊主是个老渔妇,篮子里摆着各式海螺、珊瑚、玳瑁簪子。
“公子看看,这都是新鲜捞上来的。”老妇殷勤道。
王籽丰拿起一枚淡紫色的海螺,螺壳表面有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像是某种简易的阵法图腾。永动核心微微一动,感应到螺壳内残留着极微弱的能量——不是内力,更像是海水常年冲刷形成的自然韵律。
“这螺从哪里捞的?”
“黑水洋东边,那片礁石多,螺也好。”老妇说着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公子要是想收奇货,最近可别去那片。
“怎么邪门?”
老妇左右看看,才凑近说:“上月有艘船从那回来,船上人全疯了,见人就咬,嘴里念叨‘眼眼睛’。水师把那船拖回来烧了,灰都撒海里。”她打了个寒颤,“都说是惹了海龙王。”
王籽丰买下海螺,继续往前走。智械核心已经记下“黑水洋东礁区”“船员发疯”“眼睛”这几个关键词,并与之前信息关联分析。
转过街角是片茶摊,几个脚夫正围着听一个说书先生讲古。说的是前朝三宝太监下西洋的故事,讲到船队遭遇海怪时,茶摊角落里忽然传来拨弦声。
是个卖唱的女子。
她抱着把旧琵琶,坐在角落矮凳上,垂着头,手指轻轻拨弄琴弦。调子很怪,不像中原任何一地的小曲,倒有些南越蛮歌的味道,却又夹杂着海潮般的韵律。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露出清秀的侧脸。她似乎察觉到王籽丰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王籽丰体内的永动核心突然产生了一阵轻微的共鸣。
不是强烈的震动,而是像水滴落入平静湖面漾开的涟漪。他立刻锁定共鸣源——来自女子袖中隐约露出的一角玉佩。玉佩质地普通,但内里有种奇异的能量结构,像是被某种规则“编织”过。
女子很快低下头,继续弹她的琵琶。调子变了,变成泉州本地常见的渔歌。
王籽丰没停留,若无其事地走过茶摊。但智械核心已经启动记录模式:女子身形特征、琵琶调式频率、玉佩能量波纹样本
走出一条街后,他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买了只凤凰糖画,边吃边通过意识调取分析数据。
玉佩能量结构与“皇宫地下阵法”的相似度,与“叶孤城剑气”相似度,与“玄阴音律”完全不符。是一种独立的、偏向“空间稳定”属性的规则造物。
而那琵琶调式——智械核心从记忆中调出之前记录的“南疆乐师团音律数据”,但某种底层节拍模式却吻合。
“有意思。”王籽丰咬下一块糖翅膀。
这女子不简单。她袖中玉佩是某种规则物品,她会弹蕴含南疆底层音律但表面伪装成渔歌的曲子,她出现在泉州港,陆小凤也在泉州港,港口连续出现尸体
所有线索开始像蛛网般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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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海天阁二楼雅间。
陆小凤到的时候,王籽丰已经点了一桌菜:清蒸石斑、白灼大虾、蟹肉羹、海蛎煎,还有一壶温好的花雕。
“陆大侠,久仰。”王籽丰起身拱手,手里还拿着根竹签——刚吃完一串烤鱿鱼。
陆小凤笑着一抱拳:“王楼主才是真人不露相。万象楼这两年名头响亮,我早想见识见识了。”
两人落座,先喝了三杯酒。陆小凤是酒中豪客,王籽丰喝得不急不慢,每杯之间还要夹口菜。
“陆大侠是为那三具尸体来的?”王籽丰开门见山。
“一半是。”陆小凤给自己斟酒,“另一半是受朋友所托,查一批失踪的货。王楼主呢?总不会是专程来泉州吃海鲜的吧?”
王籽丰从怀里掏出那枚紫海螺,放在桌上:“来看看生意,顺便长长见识。这螺,陆大侠见过吗?”
陆小凤拿起海螺,对着灯光看了看:“黑水洋的紫纹螺。这东西通常长在深海礁石上,捞它得潜下去两三丈。老渔夫说螺口朝东的吉利,朝西的晦气。”他把螺转了个方向,“这枚朝西。”
“卖螺的老妇说,上月有船从那片回来,船员全疯了。”
陆小凤眼神一凝:“我也听说了。水师封锁了消息,但有个侥幸没上船的伙夫逃过一劫,现在躲在城南的土地庙里。”他顿了顿,“我去看过,那伙夫神智不清,一直重复两句话:‘不能看那只眼睛’‘牌牌收了魂’。”
王籽丰手指轻敲桌面。智械核心迅速关联:“眼睛”——老妇所言船员发疯时念叨“眼睛”;“牌”——尸体怀中的罗刹牌。
“尸体上的铜牌,我能看看吗?”
陆小凤从怀里掏出铜牌递过去。
王籽丰接过,入手瞬间永动核心再次产生感应——这次的共鸣比茶摊那女子玉佩弱得多,但属性相似。他将一丝极微的能量注入铜牌,智械核心开始扫描内部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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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让人惊讶:铜牌内部有极其精细的镂空纹路,形成了某种共振腔。当特定频率的声音或能量传入时,会产生放大效应。而纹路的材质掺了微量陨铁。
“这牌子不是装饰品。”王籽丰把铜牌还给陆小凤,“是个共鸣器。如果有人用特定内力催动,或者用特定音律激发,它能放大某种精神影响。”
陆小凤眉头紧锁:“所以那些人是被这牌子弄死的?”
“不止。”王籽丰夹了只虾,“牌子的作用是‘影响’,但致命伤是胸前那一掌。灼伤状,内力极热,瞬间烧熔肌体封住血脉——这掌法我没见过,但原理类似西域的‘火焰刀’,只是更阴毒。”
“西方魔教?”陆小凤吐出四个字。
“有可能。”王籽丰点头,“但魔教的手为什么要伸到海上来?还专门挑往南洋的商船下手?”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那个可能:海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想掩盖的秘密。
这时雅间门被敲响,赵铭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楼主,码头上又捞到东西了。”
“尸体?”
“不,是半张票。”赵铭递上一张被海水泡得发皱的纸片,“缝在鱼肚子里,渔夫剖鱼时发现的。”
王籽丰接过。纸片是上好的桑皮纸,印着“万象楼南洋商票”的字样,编号部分被撕掉了一半。但存根联的印章还在——是个船锚图案,锚尖指向某个角度。
“这是我们去年印的第二批商票,专用于吕宋航线。”赵铭低声道,“按编号,这票该在‘福顺号’上,但那船三个月前就报失了。”
陆小凤凑过来看:“票子缝在鱼肚子里?这倒新鲜。”
王籽丰把票子对着灯光。智械核心启动微距扫描,在纸张纤维里发现了极微小的黑色颗粒——不是墨,是某种矿粉。数据库比对:与西域出产的“引路石”粉末成分吻合。
引路石,传说中能在迷雾中指向特定方位的异矿,只产于天山深处。
西域的矿粉,印着万象楼商票,缝在黑水洋鱼腹中
“这票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的。”王籽丰放下纸片,“放的人想引我们去查‘福顺号’失踪的事,又或者,想引我们去某个地方。”
陆小凤摸着胡子:“那就去查查。王楼主有兴趣一起吗?”
“有。”王籽丰笑了,“不过得先办件事。”
“什么事?”
“去见见那个卖唱的女子。”王籽丰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她袖子里有块玉佩,和我这枚海螺一样,都是从不该出现的地方来的。”
夜色渐浓,泉州港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海风更大了,吹得码头旗杆猎猎作响。
望海楼二楼,那半具尸体还摆在桌上。伙计不敢动,只能任它在那里。烛光摇曳中,尸体紧攥的左手手指忽然松开了些——之前没人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握着东西。
一枚贝壳,紫色纹路,螺口朝西。
而在港口另一头的茶摊,卖唱的女子已经收拾好琵琶,起身走入昏暗的小巷。她走得很轻,像猫一样,但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
袖中玉佩微微发烫,这是警示——附近有能感应到它的人。
女子加快脚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是堵墙,她却不慌,伸手在墙砖某处按了三下,墙面滑开一道暗门。
门内有人等她。
“见到陆小凤了?”是个低沉男声。
“见了,也见到另一个人。”女子声音清澈,“万象楼的主人,他感应到了玉佩。”
男人沉默片刻:“计划不变。三日后,黑水洋见。”
暗门合拢,巷子重归寂静。
只有海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带着咸腥味,也带着某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泉州港的夜,还很长。
而在万象楼分舵的后院,王籽丰站在水池边,看着刚买回来的活海货。虾在跳,蟹在爬,鱼在游。
他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金色粉末撒入水中。那是农场空间培育的“诱变素”,能加速生物对环境的适应——他要试试,虫群在海里的存活率,能不能再提高一点。
毕竟如果真要去黑水洋,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
抬头望天,月牙弯弯,星光暗淡。
明天,该去会会那位陆大侠,还有那个卖唱的女子了。
王籽丰从袖中摸出颗琉璃葡,剥开扔进嘴里。果肉清甜,汁水充沛。
这泉州的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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