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穿越被死亡寂静笼罩的草原,抵达王庭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不详的暗红。
呼延律亲自率众出迎。
他站在风沙略息的开阔地前,身形依旧挺拔如孤松,但短短时日,面容已肉眼可见地憔悴。
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在看到队伍前方那道熟悉的月白身影时,爆发出复杂的光芒——震惊、狂喜、如释重负,随即是愧疚、担忧,以及后怕。
他万万没想到,萧玄竟会放沈沐亲赴这九死一生的险地, 如同在无尽黑暗的隧道里跋涉,骤然窥见唯一的光源。
这光因北戎的灾难而来,而他身为北戎之主,却无力庇护子民,还要将最珍视的人拖入泥沼。
怕他染病,怕他劳累,怕这草原成为吞噬他的另一道深渊。
他几步抢上前,甚至顾不上君王仪态,目光死死锁住沈沐略显疲惫却清亮如初的眼睛,脱口而出的声音干涩紧绷:“你……你怎么亲自来了?!” 不是欢迎,是急怒,更是后怕。
他宁愿来的是一支陌生的、装备精良的南朝医疗队,而不是沈沐本人。他怕自己护不住他,更怕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伤他分毫。
沈沐拍了拍沾染尘土的衣袖,神色平静:“疫情蹊跷,非寻常疠气。我来,才能最快辨明真相。” 语气温和,却带着医者的决心。
呼延律喉结滚动,将更多翻腾的话语压回。他迅速恢复北戎之主的冷静,侧身引路,声音低沉急促:“情况比信中所言更凶险。随我来。”
他一边走,一边用最简洁的语言勾勒出血色图景:
“疫情爆发点分散在东部、南部三处水草丰美之地,几乎在同一两日内相继出现。
先是牛羊成片倒毙,死状狰狞,口鼻溢黑血。
紧接着,照料牲畜的牧民及其家眷开始出现相似症状:突发高热,神志迅速昏聩,皮肤现红斑,咳血,呕血……从发病到咽气,快则两三日。
我们依照你当年留下的法子隔离、焚烧,但……收效甚微。疫情仍在扩散,人心惶惶。”
沈沐面色凝重,边走边听,心中疑窦丛生。
分散同时爆发、牲畜先于人、症状凶险且病程极快、传统隔离无效……这重重迹象叠加,绝非自然瘟疫所能解释。
他没有耽搁,直接要求查看最典型的病患与病死的牲畜。
呼延律亲自带路,穿过弥漫着绝望与草药混合气味的隔离区。
病患帐中,景象惨烈。
几名牧民奄奄一息,面色紫绀,呼吸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沈沐戴着自备的棉布口罩与羊肠手套,仔细检视。舌苔焦黑,眼底出血,皮肤红斑触之灼热,脉象疾数而沉滞,似有热毒直陷心营。
接着是存放病畜的阴冷帐篷。腐臭更浓。
沈沐面不改色,在助手协助下剖开一具羊尸。内脏颜色暗沉,肝脏有明显坏死斑点,肺叶充斥暗红泡沫,心脏表面有异常瘀点。
“取肝、肺、心血、胃容物样本,分装。” 他指挥着,同时让人收集不同疫区的水源、土壤样本。
动作利落,目光专注,仿佛周遭的死亡与异味都不存在。
回到临时搭建、略显简陋的“检验帐”,沈沐点亮数盏油灯,将样本一字排开。
呼延律本想留下陪同,却被沈沐以“检验需专注,且或有风险”为由请出。
帐内,沈沐开始了他的“穿越者式”探查。他虽无现代精密仪器,但基础化学原理和远超时代的微生物概念深入骨髓。
第一步,基础毒性测试。 他将部分胃容物、肝组织研磨液,分别喂给带来的几只健康小鼠。小鼠很快出现躁动、呼吸急促症状。
第二步,化学显色与沉淀反应。
银针探毒: 将打磨光亮的银针插入不同样本浸出液。不久,插入某份水源及肝组织液的银针根部,迅速蒙上一层明显的灰黑色。
沈沐心下一沉,银针变黑常与硫化物或某些砷化物有关,自然界水源罕见如此浓度。
特定沉淀观察,他尝试用带来的几种已知药液,调制好的皂矾液、石灰水等滴入不同样本。
在某份心血稀释液中滴入皂矾液后,产生了非正常的絮状沉淀,颜色暗红异于常理。这暗示血液成分可能被异常物质改变或含有特殊毒素。
用煮过的草木灰水和稀释醋汁分别处理组织研磨液。
发现病畜肝脏研磨液在弱碱环境下产生异常浑浊和沉淀速度远快于正常组织,提示蛋白质可能已遭严重破坏或与毒素结合变性。
第三步,微观线索, 沈沐取出随身携带的、用纯净水晶精心磨制而成的“凸透镜”。他将极薄的组织切片置于透光琉璃片上,对着灯火仔细观察。
在肝脏样本中,他隐约看到一些正常组织中没有的、极细微的深色颗粒状物聚集,且细胞结构边界模糊,坏死区域弥漫。
这虽无法直接断定是微生物,但结合其他测试,强烈暗示存在外源性致病物。
一系列测试做完,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唯余帐内灯火通明。揉酸涩的眼眶,在纸上记录:
毒性剧烈且特异:小鼠快速中毒,人畜症状高度一致。
化学性质异常:样本中检出可能导致银针变黑的物质,疑似硫或砷相关化合物,但可能以复杂形态存在,血液成分异常。
疑似外源颗粒:组织中发现异常沉积。
传播途径:结合爆发点分布,水源是极可能载体,且毒物在水中具有一定稳定性。
“不是天灾,也非寻常瘟疫。”
沈沐低声自语,笔尖重重一顿,“这像是……精心调配的‘毒剂’。兼具急毒、传染性,并针对人畜共同弱点。人为的痕迹,太重了。”
至于幕后是谁,目的为何,仅凭这些,尚难断言。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后是亲卫压低的声音:“大汗。”
沈沐抬头,见呼延律披着大氅,亲自端着一个木托盘站在帘外,盘中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糜粥和一壶药茶。
他显然已巡营完毕,眉宇间倦色更深,却仍在此驻足。
“沈大人,”呼延律将托盘递给亲卫送入,自己并未进帐,只是隔着帘幕,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低沉,“夜深了,用些热食,饮些药茶提神。草原夜寒,莫要熬坏了身子。”
沈沐起身走到帐边,微微掀帘致谢:“多谢大汗关怀。”
两人之间,是那一步之遥,是夜色,是身份,是再也无法逾越的过往。
呼延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细细描摹过沈沐清减的脸颊、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有那即便疲惫也依旧澄澈坚定的眼眸。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冲出口的,却是一句低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呢喃:“你……在南朝,一切可还安好?”
这话问得突兀,不合时宜,甚至有些逾越。可他忍不住。他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哪怕这答案早已心知肚明。
沈沐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微微一怔,旋即温和地笑了笑,那笑意礼貌而周全:“劳大汗挂念,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简单的四个字,将呼延律所有更深的窥探与未尽的牵挂都轻轻挡了回去。
呼延律眼神微暗,旋即恢复如常,点了点头:“沈大人务必保重自身,北戎……已不能再欠你更多了。”
这句话,像是说给盟友听,像是君王的责任,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里,却藏着一个男人最深的自责与无力——他守护不了自己的子民,如今,连他深爱的人,也要因这片土地的苦难而以身犯险。
沈沐沉默了一瞬。清晰而平稳地回应:
“分内之事,大汗不必介怀。陛下信重,北戎百姓待救,沈某自当尽力。您肩上的担子更重,还请千万珍重,北戎上下,此刻最需要您的定力。”
他将“陛下信重”摆在了前面,将“北戎百姓”置于中间,将自己的行为定义为职责与道义。
礼貌,周全,无懈可击,却也重申了立场:他是南朝的臣子,萧玄的爱人,此刻是北戎的医者,唯独不是呼延律可以倾注私情的对象。
呼延律下颌线骤然绷紧,又缓缓松开。最后,他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所有翻腾的言语消散在风里。“……我明白。”他哑声道。
他看着沈沐,那眼里包含了太多来不及说、也永远不能说出口的话,“早些歇息。”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融入浓稠的夜色,靛青染夜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沐转身回到案前。他端起那碗温热的粥,慢慢吃着。
当务之急,是找到解毒或抑制之法,并揪出这“毒”的源头。
帐外,北风呜咽,如同亡魂的恸哭。帐内,灯火下的身影,继续与无形的毒魔争夺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