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惊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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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西境,中军大帐。

烛火通明,映照着沙盘上犬牙交错的战线标记。

萧玄刚刚与将领议定次日的反攻方略,眉宇间虽凝着挥之不去的疲色,却依旧沉静锐利。

崔琰的攻势已被初步遏制,僵局正在形成,他需要更精准的刀锋,去割开这缠斗的锁链。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这绝非寻常军报传递的节奏。

萧玄心头莫名一跳。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夜半的寒气。

来人并非传令兵,而是一名本该随沈沐在北戎的影卫!脸上混杂着长途奔波的尘土、未愈的伤痕,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

他几乎是扑倒在萧玄案前,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手中高举着一枚染血的、代表最紧急情况的玄铁令牌。

“陛……陛下……”

影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撕裂出来,“北戎……野马谷……沈大人……被劫了!”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直接在萧玄的颅腔内炸开!

眼前的一切——跳动的烛火、案上的地图、将领惊愕的脸——瞬间扭曲、褪色、拉远。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三个字在耳边疯狂回荡、撞击!

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落在舆图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痕,像极了心头骤然迸裂的血。

萧玄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猛地抬手,死死按住冰冷的案角,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如纸。

“说、清、楚。”

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可怕,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被冰封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他盯着地上颤抖的影卫,那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眸,此刻如同暴风雪前夕最沉最黑的夜空,酝酿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漩涡。

影卫强忍着巨大的恐惧和自责,以最简练、却字字泣血的方式,禀报了野马谷遇袭的经过:

诡异的混合袭击,白雾,障眼法,以及沈沐在数名影卫贴身护卫下,于短短几个呼吸间凭空消失的骇人事实。

“对方手段……绝非寻常……疑似有南疆诡秘异术参与……线索极少……属下……万死!” 影卫的头重重磕在地上,血与泪混在尘土中。

帐内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将领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他们的帝王。

他们见过陛下冷肃、威严、甚至暴怒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此刻这种状态。

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强行锁住所有咆哮的远古凶兽,周身散发出实质般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杀意与寒意,那压抑的平静之下,是即将崩塌的万丈冰川。

“崔、琰。”

他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确定。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处心积虑,用这般诡异手段,目标如此明确?!

沐沐……落入了那个疯子手里!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搅动,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仿佛能看见崔琰那双阴郁疯狂的眼睛,正用怎样令人作呕的目光打量着沐沐……无数可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每一种可能都让他肝胆俱裂!

“陛……陛下,是否立刻派兵……” 有将领颤声提议。

“闭嘴!”

萧玄猛地低吼,声音并不大,却蕴含着雷霆之威,将那将领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将几乎破体而出的暴戾和恐慌压回去。

现在不能乱!

他死死盯着沙盘上西境与北戎交界的那片区域,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崔琰劫人,目的无非是要挟。

沐沐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其他的……他不敢想。

“传令,”

萧玄的声音恢复了某种令人胆寒的平静,却比之前的怒吼更可怕,“前线各军,转入全面守势,没有朕的亲令,不得擅自出击,亦不得后退半步!违令者,斩!”

“加派所有可用斥候、影探,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查!西境通往日光城的所有路径,可疑人员,南疆异动!

北戎方面,保持联络,施加压力,让他们继续搜!”

“陛下,那崔琰若以此要挟……” 枢密使忧心忡忡。

萧玄倏然抬眼,目光如淬毒的冰锥:“他要挟?朕等着他!”

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走向帐内悬挂的巨幅地图前,背影挺直如枪,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微微颤抖。

“都出去。”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疲惫而冰冷。

众将不敢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下。帐内只剩下萧玄一人,和那跳动的、却再也无法带来温暖的烛火。

前所未有的恐慌、暴怒、自责,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地图架子上,木屑纷飞,手背瞬间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不能乱……萧玄,你不能乱……他在心里一遍遍嘶吼。

他走到案前,颤抖着手拿起笔,却半晌落不下去。要给沐沐传递消息?崔琰定然封锁严密。要调动暗桩?

萧玄独自站在帐中,望着北方无尽的夜空。

西境的寒风穿透帐帘,吹在他身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焚烧一切的焦灼与冰冷。

燕王府书房。

萧璟捏着那份薄薄的密报,指节用力到泛白,纸张边缘微微颤抖。

“沈沐被劫了。”

萧璟知道,沈沐对皇兄意味着什么,那是皇兄的命,是理智最后的那根弦。

如今这根弦断了。

皇兄会怎样?那个总是沉稳如渊的兄长,若得知沈沐落入崔琰之手……

当年沈沐“失踪”,皇兄眼底那寸寸灰败、几乎焚尽一切的沉寂,萧璟至今想起,仍觉寒意彻骨。而这一次,是确凿的“被劫”,落在恨他们入骨的疯子手里。

“皇兄会疯的。”

虽然他清楚兄长为帝的担当与自制,可那是沈沐——是皇兄痛失过一次、几乎赔上半条命才寻回的人。

万一呢?万一这次……皇兄再也压不住呢?

西境战局、江山社稷、前线万千将士的生死……这些平日重于泰山的责任,在沈沐生死未卜的阴影下,会不会在皇兄眼中骤然褪色,沦为模糊而遥远的背景?

萧璟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想。

“脱里。”

守在廊下的少年几乎是立刻推门而入,手里还端着刚煎好的药,眼底带着一贯的关切与依赖:“王爷,您叫我?”

萧璟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里面盛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沉:

“沈沐被崔琰的人劫走了。”

“哐当——”

药碗从脱里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深褐色的药汁溅湿了他的衣摆和鞋面。他像是没感觉到,只是猛地抬头,眼眶瞬间通红:

“哥夫……哥夫他……” 声音戛然而止,被恐慌扼住。

下一秒,冲上前抓住萧璟的衣袖,指尖冰凉:“王爷!我们得去救他!我们快去救哥夫!”

眼泪已经滚了下来,可他顾不上去擦,只是死死望着萧璟,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惊惶与哀求,“现在就去!求您了!”

萧璟看着他瞬间崩溃又强撑的模样,他握住脱里颤抖的手,用力攥紧:

“好。我们即刻出发。”

他抬手,用指腹抹去少年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去换身衣裳,收拾必要的东西。我们在西境,把你哥夫带回来。”

脱里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转身就跑,跑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向萧璟:

“王爷,您等我,我很快!” 说完,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颠簸将窗外的天色晃成一片模糊的灰蓝。

车厢内,萧璟看着紧挨自己坐着的少年。

脱里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裳,背脊挺得笔直,可微微红肿的眼眶和用力抿着的唇,却泄露了强撑的惊惶。

自两人确认心意以来,这孩子没睡过一个整觉,夜里总警醒着,一点动静就醒来探他的手温,笨拙却执着地守着。如今,却要被他亲手拖进千里之外的烽火里。

萧璟心口一窒,某种酸软而尖锐的情绪压过了焚情惯有的灼痛。

他伸出手,将人揽进怀里。脱里先是一僵,随即整个人松懈下来,额头抵上他的肩颈,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

“怕吗?”萧璟低声问,下颌轻蹭过他柔软的发顶。

脱里在他肩上蹭了蹭,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点湿意:“怕。”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仿佛自言自语般,“但跟您在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就在这一刻,左胸深处那股蛰伏的灼痛猛然蹿起,如同被这句话惊动的毒蛇,狠狠咬噬。

萧璟搂着脱里的手臂骤然绷紧,冷汗几乎瞬间湿了里衣。他却只是将怀里的人拥得更实了些,将所有闷哼与颤抖死死锁在喉间。

脱里似有所觉,从他怀里微微抬头,眼眶还红着:“王爷?”

“没事。”

萧璟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唯有扣在少年背后的手,掌心滚烫。

他将脱里的脑袋轻轻按回自己肩头,闭上眼,在肆虐的痛楚中,清晰地感受着怀中真实的重量与温度。

前路漆黑,烽烟蔽日。

但怀中有他,是甘愿一同奔赴深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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