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归途的灯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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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过王庭,带来深冬第一场细雪。

呼延律策马穿过寂静的营地,玄色大氅上积了一层薄白。战马喷着白气,马蹄踏碎冻土,发出沉闷的回响。

日光城已破,崔琰伏诛,南朝尘埃落定。他带着北戎的勇士们,踏上了归途,这一路风尘仆仆,心却比塞外的荒原更空寂。

他完成了承诺,守护了该守护的,斩断了该斩断的,也将心底最后一点星火,永远埋在了那片南国的土地之下。

王庭到了。

熟悉的毡帐、哨塔、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狼旗,归来本该有欢呼,有热酒,有卸甲后的长吁。

但此刻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只有巡逻士兵沉默的致礼。他挥退亲卫,独自走向王帐。

路过医疗区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在一片沉入梦乡的黑暗里,唯独那顶最大的、他曾无数次徘徊其外的医帐,依旧透出橘黄色的、温暖的光。

那光芒,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疲惫的心房。

帐帘上映着一个清瘦专注的侧影,微微俯身,正在案前做着什么。光影勾勒出那熟悉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微垂的眼睫,凝神时微微抿起的唇角。

一瞬间,时空仿佛错乱。

塞外的寒风变成了北戎瘟疫肆虐时的焦灼,王庭的寂静化作了那时医疗区不眠不休的忙碌,而那帐中的身影……

沈沐。

这个名字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

是了,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南朝,在那个人身边,在温暖的宫室里,或许正为那人诵读医书,指尖相扣……

可那光影,那侧影,那独坐灯下的孤清与专注……太像了。

像得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连日奔波的疲惫、心底空落落的钝痛、还有某种隐秘至极的期盼,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忘了君臣礼仪,忘了深夜不便,甚至忘了最基本的思考。他只是遵从了内心最本能的那道驱使,朝着那点亮光,大步走去,甚至带着一丝踉跄。

“沈……”

他猛地掀开帐帘,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去,那个压在舌尖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帐内温暖如春,药香清苦。炭盆烧得正旺,橘黄的光芒盈满空间。

案几前的人被惊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呼延律所有的话语,所有的冲动,都冻结在了胸腔里。

不是沈沐。

那是一张同样清俊,却截然不同的脸。

皮肤是久居室内的白皙,下颌线条清晰,带着几分疏离的棱角。

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浅褐色的,清澈,平静,此刻正因惊讶而微微睁大,映着跳动的灯火,像两块被骤然照亮的琉璃。

是林暮。

呼延律的记性不差,他立刻想起了这个名字。那个跟随沈沐北上、在后期疫情防治中表现出色、沈沐南归后主动请命留下的年轻南朝医官。

沈沐提过他,言辞间是难得的肯定与托付之意。

此刻,林暮就站在那里,手中还拿着一柄细长的银质药匙,尖端一点淡绿色的、晶莹剔透的药膏将凝未凝。

他穿着素净的南朝医官袍服,外面罩了件北戎样式的厚毛背心,显得有些单薄,却站得笔直。

林暮握着药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他认出了这是谁。北戎王,呼延律。

那个名字伴随着连日来隐约听闻的、关于日光城大捷与王者归来的消息,以及更早之前、沈大人口中偶尔提及的“重信守诺的草原之主”的模糊印象,一起撞入脑海。

原来……是他。

竟是这般模样。

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专注于药材色泽与纹理的琉璃褐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对方的身影,眼底深处仿佛有星火被瞬间引燃,倏地亮了一瞬。

“王上。”

他放下了银勺,动作略显迟缓,仿佛需要一点时间重新掌控肢体的协调。然后,他依礼微微颔首,目光垂落了一瞬,复又抬起,再次看向对方。

这一次,眼底那骤亮的光彩已收敛了许多,沉淀为一种更深的、专注的打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夜深雪重,您刚回来?可是有哪里不适?”

呼延律怔在原地,高大的身躯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只余下帐外卷入的寒风,吹得他心底一片冰凉。

尴尬、失落、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惭,迅速蔓延开来。

呼延律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掩饰般地咳了一声:“……无事。路过,见灯还亮着。”他的目光落向案几。

那里摊开着数卷厚重的羊皮册,墨迹新旧交错。旁边是研磨到一半的药材,散发出清冽的苦香。

几个陶罐小盅分列整齐,里面是不同颜色的药膏或药液。

林暮手中还拿着一柄细长的银质药匙,尖端沾着一点淡绿色的稠膏,晶莹剔透。

他显然是在连夜调配药物,或者整理复杂的医案。案角一盏油灯,灯焰被他调得极小,却异常稳定明亮,正适合需要高度专注的精细工作。

他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手腕清瘦,手指修长干净,此刻保持着执匙的姿势,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林医官还在忙碌。”

呼延律定了定神,语气恢复了属于北戎王的沉稳,只是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疫情不是早已控制住了?”

“大体已定,但仍有零星反复,且冬季易诱发宿疾。”

林暮放下药匙,用一块洁白的细布擦拭指尖,动作不疾不徐,

“下官在整理入冬以来所有病案,尤其是老幼体弱者的用药反应,试图调整出几套更适应北戎人体质和此间气候的固本防寒方。

前几日与几位老萨满商议,他们提供了不少本地草药的用法,正在逐一验证配伍。”

呼延律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

北戎文字与南朝文字并列,图形标记与药草标本对应,条理分明,甚至能看出反复修改斟酌的痕迹。

这份严谨与用心,远超职责所需。

“辛苦你了。”呼延律缓缓道,“沈……沈大人离前,曾说你医术精诚,堪当大任。如今看来,他所言不虚。”

提到沈沐时,他舌尖仍不可避免地微顿。

林暮似乎并未在意,只是微微颔首:“沈大人医道精深,心怀苍生,是下官楷模。能追随大人学习,参与此次抗疫,是下官之幸。

如今大人虽已南归,然医道无界,病患所需仍在。下官既留于此,自当尽力。”

他没有因为被与沈沐比较而惶恐或自得,语气平静客观,既表达了对沈沐的尊敬,也清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追求

——他留在这里,是为了“医道”和“病患”,是出于本心的选择,而非任何人的影子。

呼延律看着他琉璃褐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清澈见底,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有一种专注于自身道路的坦然与坚定。

这一刻,呼延律心中那因为认错人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忽然奇异地平息下来。

一种更为清晰的认知,取代了最初的恍惚与失落。

林暮不是沈沐。

他无需是任何人的影子。

他就是林暮。一位优秀的、有追求的、正在北戎的寒夜里独自挑灯钻研的医者。他有他的世界,他的专注,他的价值。

“需要什么,尽管向王庭开口。”呼延律的声音彻底沉静下来,带着尊重,“北戎,感谢你的留下和付出。”

林暮再次拱手:“分内之事,王上言重了。若有任何不适,随时可传唤下官。”

“好,你忙。早些歇息。”,呼延律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温和。

他转身,掀帘,步入风雪。

身后,那盏灯依旧亮着。光晕透过毡帐,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暖色。

寒风呼啸,雪落无声。

他回头,望着那顶依旧亮着灯的医帐。光芒透过毡帐,在雪地上晕开一团模糊的暖色。

那里没有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但那里亮着一盏灯。

一盏由另一位优秀医者点燃的、同样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长明的灯。

他紧了紧大氅,朝着王帐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雪落无声,渐渐覆盖了他的足迹。

王庭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医疗区的那一点光,固执地亮着,像寒夜里一颗寂静的星,也像某种无声的宣告与陪伴。

长夜未尽,但归途终有灯火。

而新的故事,或许就始于一次错误的呼唤,和一次正确的看见。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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