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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别京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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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将近,

日头略略偏西,

炙烤着“混泥塘”污浊的空气,

蒸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热气。

破败的土坯房内,

却透着一股与外界闷热截然不同的、冰封般的凝肃。

卫昭已然苏醒,

靠着崔令姜的搀扶勉强坐起,

正小口吞咽着粗面馍馍,

就着清水艰难下咽。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清明,

只是深处残留着一丝重伤后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阴郁。

谢知非则已准备停当,

桌上摊开着那些瓶罐粉块,

还有三套叠放整齐的粗布衣物。

“时候差不多了。”

谢知非声音低沉,

打破沉寂,

“我们需改头换面,

趁此时城门守卒尚未换防、人困马乏之际混出去。”

他首先看向卫昭,

取出一瓶色泽暗沉的药水,

以细毫蘸取,

手法娴熟地在卫昭脸上、颈侧、手臂等裸露处细细涂抹。

不过片刻,

卫昭那原本刚毅的麦色肌肤便显得粗糙黯淡,

多了几分饱经风霜的樵夫或力工的沧桑痕迹。

谢知非又用特制的、略带粘性的胶液,

将一些灰白相间的短须仔细粘贴在他下颌与鬓角,

再以深褐色的粉块在他眼窝、颧骨处淡淡扫过,

加深轮廓,

使其面容更显憔悴与苍老。

“忍着些,

需要修改伤处。”

谢知非低声叮嘱,

随即,

手法利落地一阵操作后,

将卫昭左臂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但这次包扎得更为厚实臃肿,

然后帮他换上那套最为宽大的深褐色力工短打,

再将那受伤的手臂用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布带稳稳吊在胸前。

“如今看去,

便似个在城中做工不慎伤了手臂,

无奈返乡的苦力。”

谢知非退后一步,

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卫昭借着谢知非递来的一面模糊铜镜看了看,

镜中人面色灰败,

须发杂乱,

眼神因伤痛而略显浑浊,

与昔日那个英气逼人的神策军校尉判若两人。

他喉结微动,

沉默地点了点头,

将那陌生的面孔与此刻的心境一同压下。

接着,

谢知非转向崔令姜。

他取出一套灰扑扑、肘部打着同色补丁的衣裙让她换上,

又用一块洗褪了色的蓝布头巾将她若墨青丝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只刻意留下几缕枯黄碎发垂落额前。

他用淡黄近乎土色的粉块轻扫她的脸颊、脖颈,

掩去那过于白皙细腻的肌肤光泽,

再以炭笔将她原本秀气的眉形描得略粗且杂乱,

使其看起来平凡、劳碌,

甚至带着几分怯懦与愁苦。

“低头,

含胸,

步履略沉,

目光莫要如此清澈,

带着些茫然与惶急。”

谢知非一边调整细节,

一边低声指点,

“你如今是护送受伤兄长返乡的农家女,

家道艰难,

兄长重伤,

心中忧惧交加。”

崔令姜依言微微佝偻起背,

放缓呼吸,

再抬眼时,

那股自幼熏陶出的书卷气与闺秀风仪已敛去八九,

俨然一个为生计所迫、前途未卜的乡间女子。

最后,

谢知非才开始打理自己。

他换上一套半旧的靛蓝色行商服饰,

用药水使脸色显得略微蜡黄,

在唇上粘了两撇稀疏焦黄的胡子,

又将原本飞扬的眉形描得平直粗重了些。

他刻意收敛了那通身的慵懒风流气度,

肩膀微塌,

眼神变得精明而略带市侩,

手中拿着一杆旧秤盘,

身旁放着装有路引和少量杂货的包袱,

活脱一个往来城乡、锱铢必较的小贩。

“记住,

我等如今是一同结伴出城的寻常百姓。

我姓谢,

是个贩些针头线脑的小行商。

卫兄姓张,

是伤了手臂的力工。

崔姑娘是张兄的妹子。

无论遇到何事,

少言,

莫要直视盘查之人的眼睛,

一切由我应对。”

谢知非最后沉声叮嘱,

将三份对应的、纸张泛旧、印章清晰的路引分发给卫昭和崔令姜。

三人互望一眼,

彼此眼中皆是陌生的影像,

却也看到了同样的决绝。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午时灼热的阳光与“混泥塘”喧嚣的声浪一同涌来。

他们低着头,

混入熙攘的人流,

朝着延兴门方向走去。

越靠近城门,

气氛愈发紧张。

守城兵卒明显多于平日,

盔甲鲜明,

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过往行人。

城墙之上,

张贴着新鲜的公告文书,

但不知何种原因,

那赫然入目的卫昭三人,

其画像均经过丑化,

就连谢知非那不离手的玉骨扇都未曾出现……!

不相熟之人恐难以认出……!

引得不少路人驻足指点。

排队等候出城的队伍缓慢前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崔令姜搀扶着卫昭,

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因强忍伤痛而微微颤抖,

以及透过粗布衣衫传来的惊人热度。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能竭力低着头,

目光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

做出惶恐不安、无心他顾的模样。

谢知非则在前,

与前后左右的商贩、农人随意搭着话,

言语间带着市井的圆滑,

巧妙地打听着城门盘查的细节,

又不着痕迹地融入人群。

终于轮到他三人。

一名面容冷峻的队正带着两名兵卒上前,

锐利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

最后定格在被崔令姜搀扶、脸色灰败、手臂臃肿吊在胸前的卫昭身上。

“路引!”队正声音洪亮,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知非连忙上前一步,

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谄媚又有些紧张的笑容,

双手将三份路引恭敬奉上:

“军爷,

这是俺们三人的路引。

俺是走村串乡卖杂货的,

这两位是张家兄妹,

他兄长前几日在东市扛活,

不小心被货包砸伤了胳膊,

城里郎中瞧了说不好治,

俺们正好同路回南边乡下,

寻俺们那儿的土郎中给瞧瞧,

一起搭个伴儿。”

他话语流畅,

带着些许外地口音,

听起来合情合理。

队正仔细核对着路引上的籍贯、年纪、相貌特征,

又抬眼死死盯住卫昭:

“伤的哪只胳膊?

具体怎么伤的?”

他目光如刀,

仿佛要刺穿那层伪装。

卫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带着浓重乡音的沙哑声,

断断续续道:

“左……左胳膊。

麻包……滑,

砸……砸实了……”

他说话间,

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身体晃了晃,

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要耗尽,

全靠旁边的“妹子”死死撑着。

队正又猛地转向一直低着头的崔令姜,

厉声问:

“他是你亲哥?

你们家住何处?

为何要来京城?”

崔令姜吓得浑身一哆嗦,

头垂得更低,

声音细若蚊蚋,

带着哭腔:

“是……是俺亲大哥。

家住……住城南七十里张各庄……俺,

俺们是来找活计的……没想到大哥他……”

她语无伦次,

目中带着泪光,

肩膀微微耸动,

那惊惧无助的模样,

倒不全是伪装。

队正审视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逡巡,

沉默了片刻。

低声喝到:

“将伤口解开,

待我查看”,

卫昭心中一沉,

却听见崔令姜哀声道:

“大人,

使不得啊,

郎中一再叮嘱,

半月内不能解开药布,

不然这条胳膊就真的废了呀……!

大人开恩,

大人开恩啊。”

队正闻言正欲发作,

就在此时,

谢知非适时地、略显笨拙地从怀里摸出一点碎银子,

悄悄塞到队正手中,

脸上是讨好的、近乎哀求的笑容:

“军爷行行好,

您看俺这同乡伤得这么重,

急着回去找土郎中瞧瞧,

再耽搁下去,

怕是……这点心意,

给您和几位军爷买碗酒喝,

驱驱乏……”

队正掂了掂手中碎银的分量,

又看了看卫昭那凄惨的模样和崔令姜那惊惶的神色,

再对比了一下墙上那虽经丑化但仍隐约带着几分军人气质的画像,

眉头紧锁,

似乎在权衡。

最终,

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声音依旧严厉:

“行了行了!

快走快走!

别堵在这里碍事!”

“多谢军爷!

多谢军爷!”

谢知非连声道谢,

连忙示意崔令姜搀着卫昭,

三人低着头,

几乎是踉跄着,

快步通过了那阴凉而沉重的城门洞。

当双脚真正踏足城外官道那被烈日晒得滚烫的泥土时,

混合着尘土与青草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

三人却都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

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回首望去,

京城那巍峨的城墙在午后炽热的阳光下,

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囚笼,

而他们,

终于险之又险地挣脱了出来。

然而,

前途并非坦途。

官道上尘土飞扬,

车马往来,

远处隐约可见巡骑的身影,

都提醒着他们,

危机并未解除,

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顺着官道走五里,

前方有一岔路,

转走东南向的小路。”

谢知非压低声音,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玉骨扇不知何时已重新握在手中,

轻轻摇动,

驱散着夏日的闷热与心头的滞涩。

崔令姜用力点头,

搀扶着卫昭,

感觉他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卫昭勉强站直身体,

对着两人道:

“刚才之事卫某记住了,

多谢二位援手。”

言罢回头最后望了一眼,

自己在边境拿命才勉强来到的地方,

而此时,

望着那渐行渐远、象征着权力、秩序,

与他昔日信念的帝都轮廓,

眼中情绪翻涌,

复杂难明。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被背叛的冰冷,

有前路茫茫的凝重,

也有一丝……挣脱束缚后,

难以言喻的、微弱的释然。

新的旅程,

在灼热的日光与未散的危机中,

正式开始了。

官道蜿蜒,

通向不可知的东南,

也通向命运为他们铺就的、布满荆棘与未知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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