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
聆风阁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
努力驱散着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意。
崔令姜裹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厚棉袍,
蜷坐在离炭盆不远的圈椅里,
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参茶,
却浑然未觉。
她的全部心神,
都已被面前书案上的物事牢牢攫住。
案上,
那两片承载着无尽奥秘的《沧海星图》残片依旧居于中央,
周围散落着写满推演过程的凌乱草纸。
而此刻,
最吸引她目光的,
是一封刚刚由张焕送来的密信,
——来自洛邑的回音。
信纸薄如蝉翼,
触手微凉,
上面以特殊的药水写着谢知非的回馈,
内容简洁却字字千钧:
不仅提供了“荧惑守心”天象更为精确的推算时点,
还列出了西北方位几个流传着“上古星陨遗迹”与“地脉交汇异常”传闻的古地名。
没有结论,
没有解释,
只有这些看似零散的线索。
但崔令姜明白,
这已是谢知非在当下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诚意”。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信,
指尖因内心的激动与审慎而微微发凉,
仿佛捧着的是滚烫的炭火,
又或是足以撬动天下的杠杆。
她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将凉透的参茶搁在一旁,
重新铺开一张最大的西北地域详图。
随后,
她将谢知非提供的那几个古地名,
用朱砂小字仔细标注在地图相应的位置上。
接着,
她又拿起自己之前根据星纹指向、结合大量地理志、前朝笔记、甚至商旅口述记录推断出的西北可能区域草图,
将两者进行精细的重叠比对。
她的推演并非凭空臆测。
那星图中央漩涡般的玄奥纹路,
在古老的星象体系中,
绝非随意勾勒,
往往与“枢纽”、“门户”、“能量汇聚”之意紧密相关。
而“天枢”之名,
更是在多部涉及天文堪舆的秘本中被反复提及,
指向星辰运转与大地能量交汇、影响国运变迁的关键节点。
为了验证这抽象的指引,
她几乎翻遍了聆风阁案牍库能收集到的所有关于西北的记载,
从残破不全的地方志到语焉不详的游记见闻录,
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与“星陨”、“地脉异常”、“古观测台”相关的蛛丝马迹。
“金城郡以西的‘落星川’……凉州故道旁的‘磁石山’……还有……这里,
沙州敦煌郡附近,
古籍记载曾有‘星落坡’的古称,
更有前朝于此设立‘玉门观星台’的模糊记录……”她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脑海中如同有一张无形的星图与地脉网络在徐徐展开,
将星纹的抽象指引与真实的山川地理坐标一点点对应、筛选、验证。
谢知非提到的“上古星陨遗迹”传闻,
如同在迷雾中突然亮起的孤灯,
进一步印证并坚定了她的方向。
她猛然想起,
在一卷残破不堪的《河西异物志》中,
曾隐晦提及敦煌附近有“古台巍巍,
上应星辰,
然久废,
夷狄视为神祀,
常于其下祷祝”的记载。
当时只当作边疆奇闻异事随手记下,
如今看来,
这“古台”极有可能就是那座“玉门观星台”!
而“夷狄视为神祀”,
则清晰地指向了如今活跃于那片区域的——穹庐部落!
“观星台……既是观测星辰之地,
亦可能是借助特殊地脉之力、沟通天象、举行大型仪轨的基座!”
崔令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若‘天枢’之位需要同时引动星辰之力与磅礴的地脉能量,
还有哪里比一座废弃的、本就为观测星象、且可能建立在特殊地脉节点上的古老观星台更合适?”这个想法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让她豁然开朗,
却又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她再次沉浸到无比复杂的演算中。
将“荧惑守心”这一凶煞天象的精确运行轨迹,
与地图上推测出的几个高可能性区域进行严密的对应计算。
烛火在她专注的脸庞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映照出她时而紧蹙眉头、时而恍然顿悟的神情。
汗水一次次浸湿了她内里的衣衫,
带来黏腻的不适感,
又被炭盆持续散发的热力悄然烘干。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沙沙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终于,
她的笔尖在一个被朱砂反复圈点、几乎要戳破纸张的区域重重一顿,
——西北边陲,
沙州敦煌郡附近,
那片广袤、荒凉且充满神秘色彩的区域!
综合星纹的最终指向、多处地理传闻的相互印证、古籍中关于前朝观星台的明确记载,
以及“荧惑守心”天象与此地时空的精准交汇,
所有的线索都如同百川归海,
明确无误地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那座早已废弃、甚至可能已被千年风沙部分掩埋的“玉门观星台”遗址,
就是星图所示的“天枢”之位!
“……就是这里了。”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带走了她全身的力气,
让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在椅背上,
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然而,
这短暂的松懈之后,
是更加沉重、更加现实的压力如同冰水般当头淋下。
那个地方,
不仅仅是前朝遗迹,
如今更是……穹庐部落频繁活动、视为祭祀圣地的区域!
赫连铮那双深邃而充满野心的眼眸,
如同幽灵般骤然清晰,
牢牢笼罩在这刚刚揭晓的最终答案之上。
几乎在同一片寒冷的夜空下,
洛邑那阴森幽暗的地下据点深处。
谢知非没有像崔令姜那样伏案疾书。
他静立在那幅巨大的、标注着更多不为人知隐秘信息的雍朝全境舆图前,
身形挺拔,
如同一尊沉浸在黑暗中的雕像。
他的推演方式与崔令姜迥异,
更侧重于观星阁秘传的星象能量对应法与地脉感应说。
他手中虽然没有星图残片实物,
但那两张残片拓片的星纹早已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
他面前,
还铺展着一幅更为详尽的西北星野分野秘图,
上面布满了观星阁独有的符号与注解。
“西北……坤舆倾覆之地,
亦是星力垂落、能量汇聚之枢机……”他低声自语,
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广袤的西北区域缓缓划过,
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无形能量的流动。
观星阁秘典中,
对于“天枢”有着远比外界流传更为玄奥和精准的描述,
它并非一个简单的地理坐标,
而是天地间星辰之力与大地脉动在特定时空条件下产生的唯一“共振点”,
是撬动命运杠杆的支点。
他结合“荧惑守心”这一极端星象的精确轨迹,
运用观星阁核心传承的秘法进行反向推衍与能量模拟。
脑海中,
‘引路星灯’里面破解的那句:
“星台为引,
地脉为基,
荧惑为钥,
可撼天门”的隐晦谒语不断回响。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一次次掠过西北地域的几个关键能量节点,
感受着它们与星象之间的微弱共鸣。
最终,
他的视线与千里之外的崔令姜一样,
精准地聚焦在了沙州敦煌附近。
那里,
不仅有多处被观星阁内部记录在案的、疑似上古星陨冲击造成的隐性地脉异常点,
更重要的是,
阁内秘藏的古老图谱明确标记,
那里曾有一座前朝倾力建造的、规模宏大的“玉门观星台”,
是当年观测西北星野、校准历法、甚至可能进行某些秘密仪式的核心基点。
只是年代过于久远,
早已废弃,
被黄沙掩去辉煌,
被世人遗忘在历史角落,
甚至被后来的草原部族占据,
蒙昧地视为与神灵沟通的祭祀场所。
“敦煌……玉门星台……赫连铮……”谢知非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个决定性的位置,
嘴角泛起一丝冰冷而复杂的笑意。
原来是在那里。
玄衍老贼好算计啊……!
所有的线索,
如同散落的珍珠,
终于被这根名为“天枢”的线串联了起来。
他几乎能肯定,
大长老玄衍一脉一定会选择那里,
不仅因为其完美符合“天枢”所需的星象与地脉条件,
恐怕也看中了那里地处边陲、各方势力交织、易于隐蔽的混乱局面,
便于他们暗中布局行事。
甚至……不无利用穹庐部落的迷信与赫连铮的野心,
来作为他们惊天仪式的天然屏障与幌子。
他沉默了片刻,
转身走回书案前,
却没有提笔给崔令姜回信的打算。
他了解她的能力,
相信她凭借自己提供的线索和她自身的智慧,
此刻大概率也已得出了相同或相近的结论。
在这个敏感时刻,
频繁的密信往来无异于自我暴露。
他需要独自消化并权衡这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并开始落子布局。
“墨渊,”
他声音低沉地吩咐,
在寂静的地下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启动我们在西北所有的暗线,
尤其是靠近敦煌一线的,
全部激活。
首要任务:
不惜一切代价,
查探清楚那座废弃的‘玉门观星台’遗址的具体现状、周边详细地形、穹庐部落在此区域的准确兵力分布与活动规律,
以及……是否有任何行踪诡秘、非部落装扮的可疑人员活动迹象。
速度要快,
但动作必须绝对隐秘,
宁可一无所获,
不可打草惊蛇。”
“是,
少主。”
墨渊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阴影中,
领命而去。
谢知非缓缓坐回椅中,
重新拿起那盏的引路星灯,
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冷却熟悉的纹路。
天枢之位已然明确,
如同巨大风暴眼中那最平静、却也最致命的一点。
所有的线索、延续数百年的阴谋、各方势力的野心、以及个人的恩怨情仇,
似乎都被无形之力牵引着,
最终都将汇聚向那里。
——敦煌,
玉门观星台。
那里,
注定将成为“荧惑守心”之夜,
决定天下命运走向的最终舞台。
而此刻,
寥寥数个知晓这个终极秘密的执棋者,
都已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那片被无尽黄沙与凛冽风雪笼罩的西北边陲。
真正的较量,
关乎天命与未来的最终争夺,
才刚刚揭开它血腥的帷幕。
赫连铮和他的穹庐铁骑,
作为盘踞在这片最终战场上的地头蛇,
无疑将成为所有计划中,
那个最大也最不可预测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