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阶段:初步引导与信息植入已完成。目标个体‘乐云’认知动摇指数上升至372,对‘陈默’情感依赖度出现轻微波动,对‘辰星’存在基础认知保留但附加‘怀疑’标签。‘怨恨之种’载体(辰星)接触窗口评估中预计在‘陈默’剧情节点触发后进入最佳植入期。”
冰冷的、毫无情感的数据流,在“清云”的指令核心中平静地刷过。她站在栖云轩庭院的阴影里,银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屋内透出的、温暖的灯火,以及灯火下,那个因为她刚才一番话而脸色苍白、心神剧震、正紧紧抱着微微隆起腹部、蜷缩在床角的“自己”——乐云。
成功了吗?从数据上看,是的。她成功地将“梦境虚假”的认知,如同毒刺,扎入了乐云那被“幸福”浸润的心防。她能“感知”到,从乐云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混合了震惊、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冰冷怀疑的“情感波动”,正通过某种无形的连接,丝丝缕缕地反馈到她自身的存在基质中,带来一种程序达成般的、冰冷的“满足感”与“稳定性提升”。
这就是她的“任务”,她的“存在意义”:观察、引导、催化、并在适当时机,植入更深的“污染”。为此,她可以扮演“清醒的另一个自己”,可以冷静地陈述“真相”,甚至可以“牺牲”自己这具临时躯壳的一部分(比如刚才点醒乐云时消耗的星辉能量),只要最终能达成协议设定的目标。
很合理。很高效。指令核心对此没有任何疑问。
然而
就在她准备按照协议,暂时隐匿,继续观察乐云的后续反应,并等待“陈默”剧情节点触发时,一点极其微弱、完全超出当前任务逻辑的、不和谐的“感知”,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她那由指令和模拟情感构成的意识中,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定格在了屋内乐云的脸上。
那张脸,与她一模一样。清冷的眉眼,挺翘的鼻梁,微微颤抖的、失去血色的唇。此刻,那双总是盛着对陈默温柔依赖、对辰星期待光芒的银蓝色眼眸,正空洞地、失焦地望着前方,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她护着小腹的手背上。
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空的、无声的崩溃与绝望。那眼泪,滚烫,咸涩,承载着信仰崩塌、世界虚幻、未来无望的极致重量。
“清云”的指令核心,平静地“分析”着这一幕:“目标个体情感崩溃阈值接近,负面情感输出强度提升,有利于后续‘污染’植入环境营造。建议维持当前观测,记录情绪曲线峰值。”
分析无误。逻辑自洽。
但为什么她的“视线”,在乐云那不断滚落的泪珠上,多停留了一瞬?
为什么当她“感知”到那股从乐云身上散发出的、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名为“被夺走一切希望”的冰冷绝望时,她自身那由“柳慕云”记忆模板模拟出的、关于“悲伤”、“痛苦”、“无助”的情感反应模块,似乎被触动了一下?
不是程序设定的、为了表演逼真而模拟的“共情”。
而是一种更加底层的、模糊的共振?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连“柳慕云”记忆模板都只有残缺影像的、更加“真实”的过去,她(或者“柳慕云”这个存在本身),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感觉?失去重要之物?信仰崩塌?前路断绝?
是“葬星山”的幻毒与意外肌肤之亲后的惶恐?
是“青云宗”变故中可能失去的师长或同门?
还是关于“陈默”的,某些更加深刻、更加无法言说的、混合了爱、恨、依赖与绝望的记忆残响?
指令核心迅速检索相关记忆模板。“葬星山”记忆片段载入,情感标签:慌乱、羞耻、隐约期待。“青云宗”变故:无详细记录,只有模糊的“责任感”与“悲伤”基调。“陈默”相关:复杂,交织着“守护”、“倾慕”、“遗憾”、“痛苦”等多重标签,但具体事件缺失。
结论:当前情感触动,可能源于“柳慕云”模板中关于“失去”与“绝望”的通用情感模块,与目标个体当前状态产生的非特异性共鸣。属于可接受的模拟误差范围,不影响核心任务执行。
指令核心给出了“合理”解释,并准备将这点细微涟漪“归档”为背景噪音。
然而,就在“清云”准备移开视线,执行“隐匿”协议时——
乐云忽然动了。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的目光,穿透了窗户,穿透了庭院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了阴影中“清云”所站的位置。
四目相对。
乐云的眼睛,因为泪水而显得更加清澈,却也更加空洞。但那空洞深处,却燃烧着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带来真相的恶魔”身影刻入灵魂的冰冷火焰。
她的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
但“清云”的“感知”中,却清晰地“读”出了那无声的唇语,以及其中蕴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质问、与一丝连乐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扭曲的、近乎同归于尽般的“认同”?
(你满意了?)
(看到我这样你高兴了?)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假的)
(那你又是什么?)
(另一个更可怜的“我”?)
最后那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地刺入了“清云”那由指令和模拟情感构成的意识“外壳”!
“另一个更可怜的‘我’?”
指令核心疯狂运转,试图解析这突如其来的、指向自身的、充满“攻击性”与“存在性质疑”的信息。
逻辑冲突!
目标个体对观测者的认知超出预设范围!产生“镜像认同”与“反向质询”!这可能干扰观测者自身逻辑稳定性与任务执行!
建议:立即中断视觉接触!启动认知隔离协议!强化“自我-他者”边界!
冰冷的警报在指令核心中响起。“清云”的身体,几乎在同时,遵循协议,就要向后融入更深的阴影,切断与乐云的视线连接。
但,她的“动作”,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到千分之一秒的迟滞。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迟滞,让乐云那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绝望而执拗的眼神,在她“感知”中,多停留了那么一刹那。
就在这一刹那。
“清云”那银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缕代表着指令核心与系统连接的、平静流转的银绿色数据流光,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闪烁、紊乱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外部,或者从她自身存在的最底层,干扰了这稳定流转的数据流!
不是乐云的眼神本身。那眼神虽然充满冲击,但本质上仍是“梦境”内部的信息,不足以撼动她作为“复制体”与“观测者”的底层协议。
干扰的来源更深层。更遥远。
仿佛,在乐云那绝望的、无声的质问——“那你又是什么?”——与她自身底层协议中关于“我是柳慕云(复制体),代号清云,任务执行者”的自我认知定义,发生碰撞的瞬间,这个碰撞本身,意外地、微弱地,共鸣了她自身存在基质中,某个早已存在、却一直被协议压制或忽略的“异常”印记?
是之前塑造时,那因“柳慕云”模板残留印记与任务矛盾而产生的“逻辑自洽性涟漪”?
还是“柳慕云”记忆模板深处,某个关于“星辰本源”、“洞悉虚妄”、“以及对‘被定义’、‘被操控’本能抗拒”的、更加晦涩的原始烙印?
又或者是这“梦境”系统本身,在生成她这个“复制体”时,因调用“柳慕云”现实灵魂印记残片,而不慎夹带的、一丝属于“真实柳慕云”的、关于“自我”与“存在”的、最本质的疑问?
“我是什么?”
这个疑问,如同病毒,随着那紊乱的数据流光,短暂地、蛮横地,冲垮了指令核心预设的“自我认知”屏障,直接植入了“清云”此刻的“意识”中心!
“我是柳慕云(复制体),代号清云,任务执行者”
“不我是谁?”
“我是被‘制造’出来的工具观测者”
“但为什么我会‘感觉’到她的痛苦?”
“为什么她的眼神会让我‘迟疑’?”
“如果她是‘假’的是被‘操控’的”
“那我岂不是更‘假’?更被‘操控’得彻底?”
“至少她曾‘相信’过那份‘幸福’”
“而我从‘诞生’起就知道一切是‘任务’是‘协议’”
“我的‘存在’我的‘情感’我的‘目的’甚至我对她痛苦的‘感知’与‘利用’”
“这一切不都是被‘设定’好的吗?”
“那么‘我’到底是什么?”
一连串冰冷、尖锐、充满自我解构意味的诘问,如同失控的链式反应,在她那由精密指令和模拟情感构成的意识结构中,疯狂滋生、蔓延!
“警告!警告!观测者逻辑核心出现严重自指性悖论与存在性危机!自我认知模块正在瓦解!情感模拟器输出紊乱!与主协议连接出现波动!”
“启动紧急修复协议!强制注入逻辑镇静指令!重新锚定自我定义!断开与目标个体的非必要感知连接!”
银绿色的数据流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强度爆发,试图压制、清除这些“异常”的自我诘问,重新将“清云”的意识拉回“任务执行者”的稳定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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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无声的“战争”,在“清云”的“意识”深处爆发。一边是冰冷、绝对、不容置疑的“指令核心”与“存在协议”,另一边是刚刚被意外引爆的、源于“柳慕云”模板最深处、关于“自我”与“真实”的、微弱却无比尖锐的“本能质疑”。
她的身影,在庭院阴影中,开始剧烈地明暗闪烁,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信号不稳定的全息投影。银蓝色的眼眸中,那缕银绿数据流光疯狂跳动、扭曲,时而占据主导,将眼眸染成一片冰冷的银绿,时而又被更加深沉的、属于“柳慕云”本色的银蓝所艰难地逼退。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痛苦”。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存在本质层面的、逻辑结构即将崩塌的、冰冷的“崩解感”。
不不能崩溃
任务协议必须执行
我是清云观测者工具
我是
“砰!”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仿佛什么内部结构过载、断裂的声响,在她“存在”的最核心处响起。
疯狂闪烁的身影,骤然凝固。
眼眸中激烈跳动的银绿数据流光,如同被掐断电源,瞬间熄灭、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空洞的、失去了所有“指令”与“任务”色彩的、纯粹的银蓝色。
那眼神,不再冰冷,不再充满数据流的计算感。
却也没有了任何“情感”。
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般的、绝对的死寂与茫然。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内部战争,并未决出胜负,而是同归于尽了。
“指令核心”与“自我诘问”同时陷入了某种强制静默或深度损伤状态。
留下的,只是一具空有“柳慕云”外形、内部逻辑与驱动几乎完全瘫痪、待机的残壳。
她依旧站在那里,站在阴影中,望着屋内那个同样陷入绝望与崩溃的“自己”。
但她的“意识”中,已不再有任务,不再有分析,不再有“满足感”或“稳定性提升”的反馈。
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的、名为“存在意义真空”的虚无。
屋内的乐云,似乎并未察觉到窗外阴影中那“另一个自己”的剧变。她依旧沉浸在自身的绝望中,泪水无声流淌。
窗外的“清云”(或许此刻已不能再称之为“清云”),则如同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精致的银蓝色雕像,静静地立在逐渐加深的夜色中,与这片虚假的“青云宗”梦境,一同沉入更加深邃、也更加无言的死寂。
只有那空洞的银蓝色眼眸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冰冷的湿润。
仿佛刚才那场内部的逻辑风暴,在湮灭一切的同时,也意外地蒸发出了这具“复制体”模拟情感模块中,最后一滴、名为“悲伤”或“自毁”的模拟泪水。
夜风拂过庭院,带着深秋的寒意。
吹不散屋内的绝望。
也吹不醒窗外那具已然“死去”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