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习习,卷动着一条破败街道上的落叶,吹动着浮灰。
在街尾处,坐落着一户高墙大院的宅院,看起来似是个有钱人家。
随着吱呀一声,一名面容象是涂满了白粉,泛着一丝苍白凄惨之色的奴才推开大门,露出一口黄牙,兴高采烈的将手中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接着,左右环顾…见街上稀稀疏疏,就几个孤零零的人影,行尸走肉的游荡着。
小啐一口,“晦气!”
骂完,仿佛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又摇头晃脑的钻进了府门。
此时的院内,整座唐府上下的主仆正齐聚一堂,庆祝着喜事…人头攒动,大多都是十来岁的孩童,有的个头高一些,有的瘦一些,也有的白胖白胖,模样不一。
但细看五官,这些孩童竟又都长得有几分相似。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个带把儿的小少爷。”
片刻,一间厢房的房门打开,浓妆艳抹的产婆头上挂着娇艳的红花,怀里抱着一个襁保,欢喜的走了出来,不断叫道。
“快让我看看。”
唐府老爷,一剑眉鹰眸,发色呈灰白的中年闻声,上前一步,将刚出生的婴儿接过。
抱在怀里,打量了亲生骨肉几眼,便将儿子转交给了一旁驼背弯腰的老管家,声音也由一开始的期待,变得有几分寒凉,“去测测。”
“是,老爷。”
老管家低眉顺眼的伸手接过襁保,诡异一笑,一瘸一拐的走远了。
周围的孩童见状,也都没有吭声。
人群中,穿着一件泛黄布衣的少年,眯着眼睛。
在老管家将襁保里的幼儿带走时,稍稍抬脚瞥了一眼。
瞧见那新生儿的皮肤上还沾染着一些羊水和污秽,四肢健全,似是正常胎儿,但左手的手臂,却长满了细小尖刺状的绒毛,尤为古怪。
唐小安收回视线。
难怪父亲的热情,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看这样子,他这位新出生的弟弟,好象…没有成功啊。
“父亲…该叫他二十七吧?”
“可是想好了名字?”
场中,见中年眉心难掩一抹失望之色,有年龄稍大一点的孩童忍不住问道。
“名字…先不急。”
中年沉吟了一下,叹了口气,扭头离开。
临走前,将几枚银钱扔给了那笑面如花,一脸谄媚的产婆。
后者接住银钱,放在嘴里咬了咬,立刻掐着嗓子叫道:“哎呦喂…谢谢唐大老爷,家夫人再生的时候,您记得叫我…我一定早早就来,绝不让夫人遭半分罪。”
见中年没搭理自己,产婆也不生气。
扭着那大屁股,就轻车熟路的出了府。
“嚎!!”
这时,眼前的产房内,突然传来一声似人非人的痛苦吼叫。
动静有点吓人。
不过,包括唐小安在内,所有孩子都面色如常,显然已经习惯了。
从产房里跑出一个着急忙慌的俊秀丫头,满头大汗,嘴唇发白…对那刚到府门外挂灯笼,又折返的奴才说道:“快去厨房把熬好的肉汤取来,夫人身子骨弱…这一次生产,要了半条命哩。”
“对了…别忘了在汤里放上养神的蒙汗药…越多越好。”
“知道了。”
家奴一听,一甩长袖,快步小跑去了厨房。
“让开…我想进去看看那婆娘什么样子?究竟死了没有?”
“刚才父亲的脸色端是难看…母亲这一胎就生了一个,真是让人失望…看二十七的样子,感觉也不是好货。”
“兴许不是母亲不行…是父亲不中用呢?哈哈哈哈!”
交头接耳的一群少年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顿时一股脑扑到了厢房门前,准备挤进产房,看看里面的情况。
但站在门口的丫鬟,却一抬双手,挡住了众人。
“少爷们…夫人刚刚生产,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你们明日再来看吧…”
“滚开!小贱人…信不信我现在就吃了你?!”
为首的一名男孩听罢,突然扯下面罩,露出一张极为吓人的半脸,口器中的尖牙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撕咬在丫鬟的身上。
“好了…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好看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站在相对靠后一些位置的唐小安见这情景,皱了一下眉头,沉声呵斥道。
“四哥…你不想进去好好惩罚一下那婆娘吗?看父亲的样子,这几天又要不高兴了,连带着我们也要遭罪。”有人回头看向唐小安,撅起嘴巴,不满道。
“反正…她也能生,这一胎不行,就等下一胎呗…”
唐小安瞥了一眼厢房的木窗,淡淡道。
“切…没意思。”
“父亲估计去二房那边了…”
听到他这么一说,原本挤在门前的一群少年,当即状作鸟散,兴趣缺失的离开。
很快,就只剩下唐小安和另一位兄弟,留在了原地。
“谢谢四少爷。”
丫鬟松了一口气,朝唐小安作了个礼,便扭头进了屋。
唐小安心中极为无语,却有些无可奈何。
这满院子的所有人,都是他的亲兄弟…一共有二十六个,刚刚生下来的,是第二十七个。
这还只是唐府的一房,还不算二房那边的子嗣。
他在这一辈,排行老四,上面还有三个哥哥。
和他一起留下的这个,是长兄,唐飞。
唐飞整个人罩在一个黑袍当中,手脚均不外露,唯一露出来的脑袋,与常人无异。
但腹部却圆鼓鼓的,十分突出。
“嘿嘿…你是心疼屋里的女人,才替他解围的吧?”唐飞咧开嘴角,盯着唐小安。
他看出了唐小安的心思。
“每隔几个月就会生产一次…又不是什么稀罕事,真要是给她闹出了事,才是大麻烦。”
唐飞显然不相信他的这番解释,阴阳怪气道:“咱们之中,倒属你最‘正常’…但在这个家,越象人,越没有价值。我走后,很快就会轮到你了…以你的天赋,恐怕攀不上什么好门户,你学常人那般读书识字,在这方天地,可没半点用处…你最好想办法讨一下父亲欢心,为自己多做打算,不然…你的下场会很惨。”
阴恻恻的说完,唐飞就挺着大肚子离开了。
“多谢兄长提醒。”
唐小安朝他背影,讥讽一句。
“没价值?无所谓…反正我自己对这副模样很满意。”
唐小安心中暗道。
他穿越过来,生在这种畸形的家庭里,已经十足悲哀了。
要是再不象人…他恐怕会自闭。
这时,那穿着和打扮都象小鬼一样的奴才,端着一盆浓汤跑了过来。
在跑的途中,还停了一下,将手里一个大号瓷罐打开,将罐内如面粉一样的药末,狂撒进盆里,用手指搅了搅,最后嗦了一下手指,尝了尝味道。
眉毛象是要被肉汤的鲜美给鲜掉一样,露出满意的笑容。
“给我吧。”
在快到门口时,唐小安把他拦了下来,双手接过炽热的汤盆。
奴才一愣,也没尤豫,递过汤后,就准备去干活了。
“下次记得把你的脸擦一擦,学什么女人涂脂粉,不好看…”
见他要走,唐小安出声道。
奴才闻言,面露委屈,象是要哭了一样。
唐小安见状,也不再搭理他…捧着肉汤便进了厢房。
跨过门坎,进了屋…房间里的摆设,没有预想中的桌椅床柜,反而是空荡荡的,哪怕是大白天,因为几个窗户都被黑布封死,也显得光线无比昏暗。
一股极为难闻的刺鼻腥气扑面而来,还透着血肉腐烂的恶臭。
唐小安抬脚跨过一些野物被撕扯或咬烂的残骸,将肉汤慢慢放在了地上。
接着,眉眼一抬,看向了那具倒在一张巨大兽皮上,整个身体都蜷缩成一团的‘庞然大物’,淡淡道:“母亲…汤来了。”
听到动静,面前这头长满了尖毛,有四对脚足的诡异生物,才缓缓扬头,停止了痛苦的喘息。
头部的几对猩红眼眸,盯上了唐小安。
赫然是一头体表带有斑纹,且巨大无比的毛蜘蛛。
“是…小…安…啊…”
随着蛛牙的一阵颤动,蜘蛛嘴里发出了尖锐又别扭的声音。
象是有人在学人类说话一样。
“你…你…你是来…教训…我的吗?”突然,蜘蛛的几只眼睛泛起了凶光,声音也开始变大,好似在咆哮一样。
动静震得房屋轻微颤斗。
更强撑着扬起了粗如木柱般的螯肢。
一股危险的杀意气息弥漫开来。
“喝汤吧…一会儿凉了。”
唐小安瞅了一眼一旁捂住耳朵,表情痛苦的丫鬟,交代一句话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