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府，唐小安就揣着银钱，奔往庄上王大富的家里。
唐府所在的地方，是江州黄庄。
举目四望，庄子里大多数都是泥巴房与板房，有一些人家的墙院还是用篱笆围起来的…砖房也有一些，但并不多。
在街上走动的，也都是庄子里的普通百姓。
说是庄，更象是一个镇子…建筑稀稀拉拉的，坐落得比较分散，庄上的酒楼、驿站，包括衙门，离此地还有几里地之遥。唐家是唐镇南后来入驻到此的，花钱购置了此地府宅，开枝散叶。
算算年头，也不过几十个春秋罢了…庄上的人都和唐府打过交道。
本身，家里的那几个下人，也都是黄庄的本地人。
从表面上看，唐府似乎是庄上的土财主，妥妥的大户人家…毕竟大宅阔绰，但熟悉的人都知，这看似气派的府院也不过徒有其表，是个花架子。
因为…里面养着一群小怪物和不象人的小东西
“头上有触角，样貌不似人，大门常闭起，妖怪修成人。”穿着布衣的唐小安刚走了没几步，几个庄上光屁股的泥娃子便从他身边跑过，唱着类似歌谣一样的言语，有的还对他做出鬼脸。
唐小安视若无睹，早已习惯。
又走了几步，路上有倒地不醒的酒鬼；也有铺着杂草，放着尸体在哭丧的亲人；还有抱着幼儿在路旁下水渠，翻找食物的母子…就连一条老狗都饿得骨瘦嶙峋，趴在地上，伸出舌头，感觉要死一样。
这就是当下的世道…灾厄遍地，处处难民。
浑浊，死气沉沉的景象，随处可见。
相比之下，哪怕唐府也是‘一贫如洗’，比普通人家，也算好的了。
唐小安不清楚，是这江州如此，还是特例。
拒绝了卖身葬亲的少女纠缠，唐小安迎着一些面孔警剔和厌恶的目光，终于找到了王大富家。
“王叔…我来买点牛奶。”
站在摇摇欲坠的木门前，唐小安象是书童一般，朝院子里皮肤黝黑的男人，作揖道。
院中，搭着一个粗糙简易的牛棚。
一头老黄牛被栓在里面。
“又生了？”
王大富扭头看来，笑了笑。
“恩。”
唐小安点了点头。
王大富摇了摇脑袋，提起一个木桶，便走进牛棚，拉起老黄牛，开始挤奶。
“王叔…我听管家说，这牛也生了，怎么不见小牛犊呢？”唐小安就站在门口，也不进来，踮脚向牛棚里瞥上一眼，笑道。
“卖了…”
男人不咸不淡的吐出两个字，“这狗日道，人都快活不起了…怎么养牛？再过一段时间，保不准连这老货也宰了卖肉，到时候，你家要是再生，只能去几里外的庄头了。”
唐小安没吭声。
半晌，一桶牛奶就被男人拎到唐小安跟前。
唐小安把银钱递给了对方。
“要我说…你家那些崽子，就你最象人，我指的不是长相。”王大富瞅了瞅眼前的少年，忽然说道，“这年头，象人也不是什么好事…你这孩子，唉…”
唐小安知他意思，微微一笑，一只手轻松抓起了连男人都有些吃力的木桶。
“前几天，老冯家的鸡死了一只…我看了，就剩一地鸡毛，多半就是你家中哪个崽子干的，他不敢去闹，你要是有心，就顺路过去一趟。”男人见他要走，开口道。
“王叔你帮我跑一趟吧。”
唐小安又扔给他一小块碎银。
“行，包我身上…呵，要我说…你家，就属你小子最仁义。但别怪王叔多嘴，这世道心肠别太好…”
“那你把钱还我吧。”
“嘿！想都别想！”
又聊了几句，唐小安就提着一桶牛奶原路返回。
几十斤重的木桶，被他拎起来，仿佛轻若无物。
桶面上的牛奶冒着热气，奶香四溢，一路上…让不少村民看得瞪眼，有的还忍不住吞咽起了口水，刚刚那几个唱歌埋汰唐小安的熊孩子，更是走不动道儿了…被香迷糊了。
但，哪怕只有唐小安一人，周遭愣是没人敢打什么坏念头或主意。
没人敢抢。
半刻钟后，唐小安回了府，将一桶牛奶放到了屋子里。
此时，房间内除了十六外，其他几个弟弟妹妹也都回来了。
盯着那牛奶，馋得不行。
但唐家有一条铁律，喂新生儿的牛奶，是绝对不能动的。
唐小安抱起婴儿，用汤匙盛了一勺混着灰尘与黄土的奶水，就往二十七的嘴里喂。
也不怕小孩喝不了或脏不脏…至于卫生不卫生，那更不在乎，反正他们都是这么长大的。
直到怀里的二十七，开始吐奶…唐小安才将他放到了床上，坐在桌边，继续阅读起那本他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江州野史。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不觉到了晚上。
屋外传来惨叫…已经醒过来的白面奴才，端着几块面食走了进来，给他送晚餐。
“又怎么了？”
唐小安放下书本，问道。
“二房那边打起来了…好象死了一个小姐。”奴才将吃的放在桌上，抖动着眉毛，一副幸灾乐祸的八卦表情。
“没事，反正二房人多，死一个两个不差事。”
“少爷与小姐们，自小就凶得很，打起来…也没轻没重的，要说少爷您小的时候，可没少受欺负…能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啊。”看门的奴才这一打开话匣子就有点收不住了，更好似嫌自己活得命长，不顾主仆之分，当众说起了大逆不道的话。
“最该死的人，就是你。”
唐小安一脸平静。
“是是是，小的该死…等少爷什么时候饿了，想吃点新鲜的，和奴才我说一声，小的主动献身。”奴才一听这话，面露兴奋，好象真希望自己死掉一样，很迫不及待。
“滚。”
唐小安皱了一下眉头。
“那少爷您慢用。”
奴才低眉顺眼的弓着身子，慢慢退出屋子。
唐小安将书本放到一边，饭也不想吃，没了胃口。
唐府两房的子嗣，加起来…实际上可不光他们现在这些人，有很多已经‘送’出去了。
毕竟，从唐镇南来到黄庄落脚后，就开始无止境的人造小孩，和抽彩票一样，想要下一代中能够出现一个‘中奖’者。
每有一个离家的，剩下孩子的辈分排序也会提升，目前府上的状况，唐小安是大房四子，但在一年前，他还是‘老九’。
再小的时候，那就是纯纯的‘小比噶’了。
因为他们‘情况特殊’，所以，哪怕孩子很多，也经常会出现一些意外。
就比如现在死掉的这个二房一子，是很正常的夭折现象。
哪怕唐镇南再多加约束和管制，也没办法彻底杜绝…说到底，他们这些后代，都非正常人。
“可笑的是…离家的那些，这么多年，没一个回来的，更不知现在如何。”
唐小安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