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中巴车缓缓驶入了长滩镇的地界儿。
长滩镇是盐城辖下的一个古镇,也是远近闻名的“铁匠之乡”。
长滩打铁花,这项传承了超过三百年的技艺,就源于当地的万氏铁匠世家。
“到了到了,各人把各人的东西带好。”
司机拉起手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们就在这里停一个小时,要吃饭的赶紧去吃。”
“想上厕所的去那边公厕,七点钟准时发车去观景台哈!”
车门打开,游客们打着哈欠陆续落车。
秦言则是慢悠悠的等到车上没人时才落车。
他脸上依旧还架着一副大大的墨镜。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明星来了。
刚一落车,秦言还没来得及看清这古镇的模样。
一股铁锈的焦糊味便迎面而来。
这味道,和他想象中那种青山绿水的古镇形象,有着不小的出入。
不仅是他,周围其他的游客也都是频频皱眉,有的人甚至已经捂住了口鼻。
特别是那个在车上被秦言噎住的男大学生,更是抱怨连连。。”
说完,他迅速从包里掏出两个口罩,自己戴上一个,又递给身边的女朋友一个。
“快戴上,吸多了这种空气对身体不好。”
戴好口罩后,他扫到了正站在车门边发呆的秦言。
他故意放大了音量,阴阳怪气的说道。
“有些人还说视频不如现实的万分之一呢。”
“我看啊,这空气质量确实不如视频里的万分之一。”
“视频里好歹没毒气塞!”
秦言只是原地不动,懒得搭理他。
那男大学生见秦言还在装高冷。
嘀咕了一声。
“带个墨镜装大尾巴狼,大阴天的也不怕摔死。”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
他的女朋友显然觉得有些尴尬,拉了拉他的衣袖。
“我们快去找吃的吧,听说这里的长滩耙泥鳅很出名,我们就吃这个吧。”
男生哼了一声,便被女朋友拉着快速离开了。
其馀的游客们也三三两两的散去,停车场很快就只剩下了秦言一人。
秦言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他自然不是在装高冷。
只是刚才在车上他就在研究系统。
他发现地图上那些小一点的标记点居然也是打卡任务,而且这附近就有一个。
【当前任务:体验‘李二嬢豆花饭’】
没有提示,也没有画面。
相比那个散发着白光的大标记点,连任务奖励都少了一个魅力值。
不过秦言想着都已经到了,反正也要吃饭,那就顺便去完成了吧。
“原来是这个方向。”
闭眼的秦言终于找对了方向,向着马路对面走去。
大概只走了两分钟,他就一脸懵逼的看着眼前的“李二嬢豆花饭”。
在他的想法里,系统这么高大上的玩意。
打卡的地方就算再接地气。
至少也应该象他旁边一百多米那家挂着“长滩耙泥鳅”led招牌,但是却装修得古色古香的饭店一样吧。
可是眼前的小饭馆却有些破旧,甚至都没有个象样的大门。
几张老旧木桌就摆在露天的大棚下面。
这个时候正好是饭点。
里面吵吵嚷嚷的。
秦言带上降噪耳机放着音乐,顿时大棚下的喧哗声就小了许多。
他咬了咬呀,还是走了进去。
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然后喊道。
“老板!来份豆花!”
随后便专心的刷起自己的视频来了。
他找到前老板“小鹿酱”的账号,看着那些摆拍的视频,越发觉得假和恶心。
他开始在评论区里,各种揭穿这个丑恶网红的真实嘴脸。
还和那些的色令智晕的网友激情对线。
豆花啥时候上的他都不知道,只是一边对线,一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只感觉很嫩,淡而无味,便没有了其他的感觉。
当他对线完以后,突然感觉好象有哪里不对。
任务怎么还没完成?
不是体验完了吗?
系统卡了?奖励延迟到帐?
就在他对着空气怀疑人生时。
突然一个带着浓重盐城口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吔,小伙子,你还晓得来这里吃呀。”
秦言将视频音量调小,回头看去。
是那个中巴车的司机。
他穿着一件有些泛黄的白衬衫,腰间还别着一串钥匙。
“我就看这里离车比较近,所以随便吃一口。”
秦言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道。
“那你运气好,李二嬢的豆花饭是这个。”
他将大拇指竖了起来。
秦言只是点了点头,他倒没有什么感觉。
这时司机也抽来一个长凳和秦言坐到了一桌。
“今天在车上,你说的那些话,很对头,那些小年轻些,哪晓得打铁花儿有好好看哟。”
“不过你这个娃儿,可以,有眼光!”
秦言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他说的应该是自己和那个男大学生争吵的事。
“我也没看过,但是我想这些传承既然能传到现在,自然有他独特的地方。”
司机听见秦言的话,似乎一下子找到了知己,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对头!你说的太对了,就象这个苍蝇馆子嘛。”
“在这里起码开了30年了,我穿叉叉裤的时候就有了。”
“那旁边的啥子‘长滩耙泥鳅’嘛,装修得倒是妖艳儿,就是这几年打铁花火起来才开起的,我听说老板都是外地人。”
司机大叔好象是很不满。
“这不是豁你们这些外地人吗?”
“所以说,真正的盐帮菜,还是要在这这种苍蝇馆子里头吃。”
他说着突然发现秦言的面前就一碗素豆花,愣了一下。
然后一拍大腿,痛心疾首的说道。
“你浪子没打蘸水诶?这样子吃没得灵魂的,哎呀,你是点都不会吃东西诶。”
他冲着后厨喊道。
“二嬢!来碗豆花,弄一碗烧白!饭要沥米饭哈!”
然后走到一旁打起了蘸水。
不一会就把一盘红油蘸水放在了秦言面前。
“太阳都落山了,这灯泡儿都比太阳亮了,你浪子还带个墨镜儿哦?吃饭都不方便嘛。”
秦言苦笑了一下,用下巴点点了周围时不时向这边打量的人,然后说道。
“我不太方便。”
“被烧伤了脸,可能会吓到人。”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心中的痛,也只有自己知道。
然而,司机只是愣了一下就转过身,冲着周围几桌还在瞅这边的客人吼道。
“看啥子看!没见过帅哥哇?各人吃各人的饭!”
周围的人显然也都认得他。
“王二娃,你旁的是大明星呀,黑灯瞎火的还戴个墨镜儿?”
“滚开点!这是我侄儿,脸皮薄!”
他骂骂咧咧的回了一句,然后转过头看着秦言。
声音还是很大。
“得行了,没得人看你咯。”
“摘下来吃嘛,待会吃的时候,热气一熏,镜片全是雾,你要是把豆花喂到鼻子头去了,那才叫笑人。”
他把那碗热腾腾的沥米饭往秦言面前推了推。
王二娃看见秦言没有动作,于是冲兮兮的说道。
“你大方点嘛!别个看两眼又不少块肉,而且没得哪个这么闲盯到你伤疤看得。”
“在我们这里,打铁花的师傅身上都是烫伤的疤,也没见哪个把自己藏起来。”
话糙理不糙。
秦言闻言也愣住了。
他抬头看向王二娃。
对方已经端起碗,稀里呼噜的开始刨饭,根本没空理会秦言到底摘不摘墨镜。
周围的人也确实如他所说,笑骂了几句以后就继续划拳,没有人再看他。
他的心突然被触动了下,然后取下耳机。
被他隔绝的喧哗有重新出现。
只是他再看这个小馆子时,感觉却和之前不一样了。
大棚下人声鼎沸。
有人在划拳。
“四季发财……”
有人在摆龙门。
“我就觉得那个琉球该打,不打不听话……”
还有人扯着嗓子喊着。
“老板儿,我们的菜呢?”
……
这一刻,秦言觉这些他之前觉得吵闹的氛围,可能才是真实的生活吧。
于是他尝试着摘下墨镜。
原本黑白的世界变成了彩色。
亮的刺眼的白炽灯,鲜红的辣椒油,翠绿的葱花,白嫩的豆花,一切都变得那么生动,那么真实。
他没忍住夹起一块豆花,在红油蘸水里狠狠的滚了一圈,将其送进了嘴里。
滚烫,辛辣。
“这才对嘛!”
一直埋头吃饭的王二娃抬起了头。
“而且,你个娃娃长的还多帅的诶,这个疤算个球,我还以为好恼火哟。”
“才这点点,有点象网上说的那种……战损版的感觉。”
王二娃夹了一块烧白放进秦言碗里。
“多吃点!晚上还要看打铁花儿,那个光是看都要出一身汗!”
秦言现在已经出汗了,是被辣出来的。
嘴里不断发出“呼哈”的声音,根本说不了话。
不过他却大笑着冲王二娃竖起了大拇指。
他觉得,这个充满焦糊味和辣椒味的小镇,此时才变的真实。
这里的风是硬的,话是冲的。
但这里的人心,和那豆花一样,是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