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渝听见张雅的话，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晴晴？”
“就是火车上那个织围巾的晴晴呀，张哥的女朋友，你忘啦？”
张雅指着转经道的一侧。
秦言和刘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八廓街的角落里，确实有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冲锋衣，头发被高原的风吹的有些凌乱。
她正学着那些信徒的样子，双手合十，过头顶，过胸前，然后趴在地上。
动作不算很标准，但是能看出她很认真。
“真的是晴晴！”
齐渝眼睛瞪得大大的。
“咦，张哥呢？他们不是一起的吗？之前在车上还听张哥说，他们要一起去布达拉宫呢。”
刘琳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意料之中的无奈。
“这姑娘也是傻。”
“异地恋哪有那么容易，就象是养在手机里的电子宠物，看着亲热，真到了现实里，谁顾得上谁啊。”
她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这大老远跑过来，结果一个人，男朋友也不陪着。我是真的不能理解，这样的恋爱还有啥好谈的？图什么？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
虽然刘琳的话很难听，但大家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毕竟，眼前这副场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女孩太可怜了。
“走，去看看！别瞎猜，说不定张哥只是去买水了呢，或者去卫生间了。”
齐渝拉着张雅就往那边跑去。
秦言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等他们走近了才发现晴晴的状态比远看还要差。
她的额头都已经磕红了，还有些肿。
脸上挂着两道明显的泪痕。
“晴晴！”
齐渝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心。
正准备再次跪下的晴晴动作停了一下。
她有些迟钝的回过头。
“小渝……小雅……”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听着象是感冒了。
“你怎么在这儿？张哥人呢？”齐渝问道，眼神却在四处张望。
晴晴没有站起来。
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看着几人，突然笑了笑。
“他走了呀。”
“走了？去哪了？”齐渝一脸懵逼，“你们不是昨天才到吗？”
“回工地了。”
晴晴低下头，盯着面前那块被无数人磨得光亮的青石板。
“昨天刚下火车，还没出站，他就接到了电话。”
“工地上好象是出了点事，必须要他回去处理。领导在电话里吼得很大声，说是……工期不能眈误，眈误一天就是几十万的损失。”
“所以，他就在火车站陪我吃了一顿早饭，还没吃完，就买票走了。”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只能听见周围转经筒转动和游客欢笑的声音。
一年一次的见面。
两千多公里的奔赴。
手机中都快存满的聊天记录。
结果……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
残酷得连一点温存的馀地都不留。
日光城此时天气晴朗，可是几十公里外，或许就是另一个世界。
雪域高原的路，是长在云端的路。
那些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山口，下大雪是常态。
泥石流，塌方，对于修路人来说，就象是家常便饭。
路断了，那就得去，什么情情爱爱都得放一边。
“那你……”
张雅是个感性的姑娘，听到这儿，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你怎么不跟他一起去？哪怕在工地陪他也好呀。”
晴晴摇了摇头。
“他说危险。”
“他们修的那段路在那曲那边，海拔高，风大。”
“前几天还刚下过暴雪，路面结冰了，车子在上面走，很容易打滑。”
晴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他说前年，就有个刚来的技术员，也是想女朋友了，让女朋友偷偷跑去工地看他，结果回来的路上，车直接翻到了沟里……”
“所以他不让我去。”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大昭寺金顶。
夕阳照在金顶上，辉煌而神圣，却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让我自己在日光城玩几天，吃点好吃的，拍几张好看的照片，等他忙完了这阵子，再给我打电话。”
“可是我知道，他忙不完的。”
说到这，晴晴一边笑着，一边一颗颗豆大的泪水滴落了下来。
刘琳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又上来了。
“那还谈啥呀！”
她有些烦躁了。
“晴晴，咱们女人这辈子就这几年青春，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找个能天天陪着你，下雨给你送伞，生病给你倒水的男人不好吗？”
“非要在这儿受这罪？”
“还在这儿跪什么跪，走，跟我们一起回去！”
刘琳是真的有点心疼这个姑娘了，虽然她觉得这一切都是晴晴自找的，是“恋爱脑”发作的后果。
晴晴看了刘琳一眼。
那眼神，和在火车上，她看向刘琳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她轻声说道。
“我想替他磕几个头。”
“我听人说，这里的佛祖很灵，是大慈大悲的。”
“我帮不了他修路，也挡不了山上的风雪。”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求佛祖保佑他。”
“保佑他开车别打滑，保佑他别遇到落石，保佑他在那边……平平安安的。”
说完，她再次双手合十。
“啪。”
清脆的击掌声。
身体前倾，膝盖着地，双手向前滑行。
整个人贴在了地面上，额头触碰着坚硬的石板。
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她用别人看来有些愚昧的方式，去爱着那个为了两人的未来，而不能陪她的男人。
这一刻。
连刘琳也不再说话了。
她看着趴在地上的晴晴。
刘琳突然有点不敢去看这个女孩。
她一直信奉“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此刻居然有些动摇了。
齐渝站在一旁看着晴晴。
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那句“听说这里的佛祖很灵。”
她下意识的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秦言。
秦言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墨镜的下缘还是能稍微看到一点红色的印迹。
这里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如果佛祖真的能听见……
齐渝突然动了。
在张雅和刘琳错愕的目光中，她缓缓的弯下腰，膝盖碰到了地面。
她学着晴晴的样子，也学着那些朝圣者的样子。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小渝，你……”张雅愣住了，不明所以。
齐渝没有解释。
她跪在晴晴身边，望向那座辉煌的殿堂。
我不求荣华富贵，也不求来世福报。
如果真的有神灵。
请保佑他。
保佑这个脸上带着伤疤，却依然温柔的看着世界的男孩，以后的人生，只有烟火，没有灾难。
秦言看着这一幕，身体不住的抖了一下，心里一阵的悸动。
就在这时。
脑海中的虚拟地图再次浮现。
在大昭寺的上方，在无数个灰色的坐标点中。
一个新的白色坐标点亮了起来。
【在大昭寺前，为爱人磕一个长头】
【说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在这片信仰的高地上，有人把膝盖献给神灵，有人把膝盖献给爱情。当你低下头颅的那一刻，神灵或许没听见你的声音，但爱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