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玲在那群精疲力尽的女兵冲向淋浴间时，她转而走向指挥部那排平房。
身后的训练场重归寂静，只有风卷着沙土打转。
其实从一开始夏如棠就告诉过她，这个筛选会非常严苛，所以压力会很大。
她在采纳夏如棠的建议时，就知道会有一场谈话。
这场谈话，比她亲口布置的任何一个科目都更磨人。
门推开，烟雾缭绕。
不光沈政委在，就连久不露面的团长楚连城也在。
楚连城此刻沉着脸坐在条凳上。
他们面前的搪瓷缸子已经没了热气。
显然已经坐了有一会儿。
王玲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看姿态是上面机关下来的。
“王玲同志，坐。”
沈从容先开了口，指指对面一张空凳子。
王玲敬了礼，坐下，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你先说说情况吧。”
楚连城的声音和硬邦邦的，“一百零六个女兵，这才几天？”
“就只剩下二十三了！”
“这淘汰率，是不是太惊人了点？”
沈从容接过话头，语气缓和些，但话里的分量不轻“王玲同志，组建这支队伍，上上下下都很重视。”
“招这一百来个人不容易，各个连队层层筛选，都是好苗子。”
“我们理解高标准严要求，但训练要讲科学，讲循序渐进。”
“你这会不会有点……拔苗助长啊?”
“照你这个速度下去，三个月后还能剩几个？”
“我们怎么向上面，向下面支持我们的单位交代？”
角落里一个中山装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王玲同志，我翻看了训练记录和淘汰原因。”
“有些同志，比如武装泅渡抽筋被救起的，攀岩保护动作暂时不到位的，是不是可以给一次补考机会？”
“培养一个战士不容易，特别是女战士，我们要有耐心，要允许她们成长嘛。”
屋子里静下来，几双眼睛都看着王玲。
王玲没有立刻辩解，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张有些泛黄的世界地图，又落回眼前几位领导身上。
“首长，政委，各位领导。”
“我执行的是第一序列筛选标准，这个标准，是经过反复推演，并参照了某些极端战例后制定的。”
“战例？什么战例非得用这种淘汰法？”
楚连城敲了敲桌面。
“抗美援朝，长津湖。”
王玲的声音沉了下去，“冰天雪地，衣着单薄，缺粮少弹。有的连队一夜之间非战斗减员过半。活下来的，靠的不是慢慢成长起来的耐心，是战前就刻进骨头里的极限耐受力和在最恶劣条件下的生存本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中山装领导，“我们现在练的，不是普通野战部队。”
“她们未来要执行的任务，很可能没有后方，没有补给，没有第二次机会。”
“一个微小的失误，一次不够果断的判断，代价可能就是整个行动失败，甚至更多同志的牺牲。”
“泅渡抽筋，在河里就是死。”
“攀岩保护失误，摔下来非死即残。”
“战场上，敌人不会给我们补考的机会。”
沈从容想说什么，但王玲没停。
她转向楚连城和沈从容，语气里有种压抑着的东西，“团长，政委，我理解你们的考虑，但请你们也理解我的。”
“我亲眼见过因为前期训练舍不得，到了关键时刻顶不上去，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屋子里更静了。
楚连城和沈从容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知道王玲的档案里有些他们也不完全清楚的段落，那和西南边境的某些秘密行动有关。
“那你预计最后能留下多少？”
沈从容问。
“十二个。”
王玲毫不犹豫，“八名正式，四名预备。这是红隼小队的预设编制。”
“我的原则是宁缺毋滥。”
“十二个？！”
刚才说话的中山装提高了声音，“一百多人里只留下十二个？”
“这……这资源投入和产出是不是太不成比例了？”
王玲猛地看向他，“这位领导，打仗不是算账。”
“我们要的不是数量，是一把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捅进去，搅得开，还能拔得出来的尖刀。”
“这把刀钝一点，卷了刃，关键时刻卡了壳，损失怎么算？”
她吸了口气，控制了一下语气，“接下来的第二阶段，为期三个月。”
“训练重点转向合成战术和特种技能。”
“淘汰会继续，但方式会更复杂，更贴近实战需求。”
“最后留下的，必定是意志体能头脑都经得起敲打的人。”
“我向各位首长保证，只要最终选出这十二个人，她们拉出去，一个能顶十个用。”
楚连城沉默地卷着烟，沈从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角落里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山装忽然开口，“王玲同志，你的决心我们看到了。”
“但是，方式方法上，是不是可以适当调整？”
“比如，增加一些思想动员，革命乐观主义教育？”
“激发女同志们的内生动力嘛，单纯的淘汰压力太大，也容易挫伤积极性。”
王玲点了点头，但话没让步，“思想工作我们会做。”
“但真正的内生动力，不是在暖房里喊口号喊出来的，是在泥潭里泡着，在悬崖上吊着，在以为自己撑不住的时候，咬牙挺过来的那一刻，自己悟出来的。”
“她们现在恨我，骂我，没关系。”
“将来有一天，她们在绝境里靠着今天练出来的这点本能活下来，完成任务，她们会明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沈从容叹了口气，看向楚连城。
楚连城把卷好的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王玲。”楚连城终于开口，“你的方案，原则上我们同意。”
“但是，几点要求。”
“第一，科学训练，可以极限，但不能无谓损伤，特别是这些女娃娃，身体底子要顾及。”
“第二，思想动态要密切关注，淘汰的人要做好安抚和后续安排，不能简单一车拉走了事。”
“第三，最后这十二个人，你必须给我带出来！要真正能派上用场的硬骨头！”
“要是花了这么大代价，练出来一群花架子，我拿你是问！”
“是！保证完成任务！”
王玲起身，立正敬礼。
“还有，”沈从容补充道，“适当的时候，安排一点集体活动，调节一下气氛。”
“弦绷得太紧，也会断。”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