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先天不足,抢救无效,这是结论!”
“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我立刻让你卷铺盖滚蛋!”
“你这个工作来的有多不容易你自己心里清楚,不想干就直说!”
这两句话砸得贾琼浑身一颤。
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呜咽声闷在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颤抖。
护士长似乎满意于她的恐惧,语气稍缓,却依旧冰冷,“记住,管好你的眼睛,闭紧你的嘴巴。”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记的最好忘得一干二净。”
“这才是为你好,也是为你家里人好。”
“把东西给我,回去洗把脸,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要是让我听到半点风言风语……”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比说透了更让人胆寒。
贾琼哆嗦着把手里的纱布递过去,护士长一把夺过,塞进旁边一个标有特殊处理字样的黑色塑料袋里,利索地扎紧袋口。
“滚去干活!”
贾琼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转身冲出了处置室。
她泪眼模糊,根本没看路,径直撞在了转过拐角处,正要前往护士站的林雪身上。
林雪在被贾琼撞到的瞬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顺着撞击的力道微微踉跄,手中的推车也向一旁歪了歪,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这自然的反应完美掩盖了她刚才凝神倾听的状态。
她站稳后,脸上迅速浮现出略带诧异和关切的神情。
贾琼仓惶地道歉,“对,对不起……”
贾琼甚至没看清撞到的是谁,只是下意识地抹了一把更加汹涌的眼泪。
她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另一头,通往偏僻楼梯间的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周护士长在处置室门口也抬眼瞥了一眼。
林雪的目光先追随着贾琼跑远的身影看了一眼,然后才转向处置室门口,迎上了周护士长投来的那一道审视目光。
周护士长脸上的严厉尚未完全褪去,眼神里带着审视。
她看着林雪,似乎在评估她究竟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林雪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而是推着车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护士长两三米处停下,主动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点属于新来学习者的谨慎,“护士长,刚才那位小同志……没事吧?”
“她跑得那么急,可别摔着了。”
林雪她的声音平稳,目光清澈,仿佛只是看到一个同事情绪激动跑开而表达普通的关心。
护士长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挤出一丝惯常的和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唉,现在的年轻人脾气就是大,工作上出了点小差错,我说了她几句,就受不住委屈了。”
“见笑了。”
护士长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将那个黑色的塑料袋往身后挪了挪,脚看似随意地挡在了袋子前面。
林雪看向自己推车上的器械,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语气带着请教意味,“护士长,我刚从消毒供应室过来,这批产科专用的器械已经按规定处理好了,您看是直接送到产房备用,还是先放护士站器械柜?”
“我怕自己初来乍到,流程不熟,放错了地方耽误事。”
林雪态度谦逊有礼,完全符合一个认真学习的部队医务人员形象。
这个务实的问题显然让护士长放松了一丝警惕。
她看了一眼推车上的器械包,点点头,“直接送到三号产房旁边的无菌器械间吧,那边有护士接收登记。”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补充,又像是某种试探,“刚才……没吓着你吧?”
“我们平时对下面人要求是严格了点,但医疗工作无小事,一点差错都可能出大问题,尤其是产科,关系着两条人命,更是马虎不得。”
林雪摇摇头,“没有。”
林雪的态度似乎让护士长颇为满意,“怪不得是部队来的同志,觉悟就是高。”
“那行,你快去送器械吧,别耽误正事。”
“好的,护士长,那我先过去了。”
林雪微微颔首,推起车子,步履平稳地朝着三号产房方向走去。
直到转过弯,确认脱离对方的视线范围,林雪依然保持着不疾不徐的速度。
她脸上平静无波,心中却快速复盘着刚才的简短交锋。
刚才整个过程,她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对贾琼所言内容的兴趣或对黑色塑料袋的关注。
她所有反应都合乎一个遵守纪律的交流人员应有的表现。
面对护士长这样显然知情且可能深度卷入秘密的核心人物,她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迟钝更是此刻最好的保护色。
安全走过这个拐角并不意味着危险解除。
周护士长或许暂时消除了疑虑,但必然会对她多一分留意。
林雪知道,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更加谨慎。
那个叫贾琼的护士,或许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
但接触必须极其小心,绝不能在此刻贸然行动,以免落入圈套或打草惊蛇。
林雪稳稳地推着车,走向器械间。
将东西推到器械间后,林雪没有多待一秒,直接反原路返回。
就在林雪刚过了转角,护士长就突然走出了一扇门,她盯着林雪留的方向,若有所思的眯了眯眼。
林雪没有直接回全科,而是绕了一段路,看似随意地巡查了几个公共区域,最后来到医院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露天晾晒场。
这里挂着些医护人员的工作服和白床单,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动。
她记得,有几次看到低年资的护士会偷空来这里喘口气。
果然,在一排晾晒的白色床单后面,她看到了那个蜷缩在石阶上的瘦小身影。
贾琼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轻微地抽动。
林雪没有立刻上前。
她站在一根柱子旁,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晾晒场入口和周围的窗户。
林雪能感觉到一种被注视的黏腻感如影随形的跟着她。
她确信,暗处的眼睛并未离开。
林雪故意伸个懒腰,慢慢的朝着贾琼的位置走去。
她越过一排排白大褂,在距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你没事吧?”
贾琼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起头,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
“刚刚对不住,我确实没看到。”
贾琼慌忙用手背擦了擦脸,她低着头,“没事。”
“不舒服可别硬撑。”
林雪语气温和,从口袋里掏出之前那方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贾琼别过脸,用力擦了擦眼角。
旋即她站起身,“刚刚对不起,是我没看路。”
“没事。”
眼见有人来了,贾琼并未多待。
林雪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拐角。
林雪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然后在那里站了十来分钟后,才不紧不慢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