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容走后，赵云庭的目光落在夏如棠脸上，那目光深沉复杂，糅合了长辈的疼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担忧。
“这次任务你的处置，从行动本身看，果决有效，在那种千钧一发的关头，最大限度地保护了最重要的目标。”
“并且成功引开了敌人，为后续抓捕创造了条件。”
“这一点，无论是我，还是老沈，还是部队，都认可。”
赵云庭话锋微转，语气更沉，“但苏云的死，是个意外，也是个麻烦。”
“麻烦不在于你当时的动作是否过当，现场的紧急性和她的主动行为，组织上会充分考虑。”
“麻烦在于，她死在了你手里，而且是在她似乎准备吐露更多关键信息的时候。”
“这会让事情变得……非常复杂。”
夏如棠眼神清亮，“赵叔，我明白。”
“我也做好了接受任何审查的准备。”
赵云庭语气稍缓，“你的忠诚和勇气，没有人怀疑。”
“但正因为如此，才必须严格按照程序来。”
“这不仅是对你负责，也是对案件本身负责，对所有被牵连的家庭负责。”
“公安和内部的联合调查，你必须正面应对，不要有任何情绪，也不要试图简化或美化过程。”
“事实是什么，就说什么。”
“明白。”
夏如棠应道。
“这个案子，水比我们看到的要深。”
“邹应权一个院长，就算有几个心腹，要运作这么长时间牵扯这么多环节，涉及跨区域贩卖，没有内外勾结，层层掩护，几乎不可能。”
“苏云临死前那几句话，很可能不是虚张声势。”
“从现在开始，关于这个案子，除了对调查组，对任何人都不要多谈。”
“包括我。”
“一切以调查结论为准。”
夏如棠点点头。
赵云庭脚尖一转，“走吧，我送你回去。”
夏如棠知道谈话到此为止。
军用吉普车驶出军区医院，平稳地开往军区大院。
车窗外，路边建筑物迅速向后掠去，街道空旷安静。
赵云庭亲自开车，车速不快。
车厢内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赵云庭目视前方，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和，“你父亲当年……也是认准了事情，就一头扎进去，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很像他。”
夏如棠侧头看向赵云庭刚毅的侧脸，夜色中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但能感受到那份深藏的缅怀与关切。
“但他也吃过亏，太刚易折。”
赵云庭目不斜视，“但有些事，光有勇气和决心不够，还要懂得迂回，懂得保护自己。”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的背后有组织，有纪律。”
“该冲的时候要冲，该停的时候，也要停得下来。”
“明白吗？”
“嗯。”
车子驶入戒备森严的军区大院，停在那栋熟悉的小楼前。
赵云庭熄了火，却没有立刻开车门。
他转向夏如棠，目光深沉，“阿棠，好好睡一觉，其他的睡醒再说。”
夏如棠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重重地点了点头，“嗯。赵叔，您也早点休息。”
“去吧。”
夏如棠推开车门下车。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
夏如棠推开家门，沙发上赫然坐着陈明远和余沛芳。
陈明远穿着便装，坐姿却依旧笔挺。
只是此刻他眉头微锁，似乎正在思索什么。
余沛芳则显得温婉许多，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如棠回来了。”
余沛芳率先站起身，语气温和，“还没吃饭吧？”
“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都可以。”
余沛芳点点头，“如棠，你先坐，很快就好。”
陈永固上下打量了夏如棠一眼，“丫头，脸色不太好啊。”
“还好，临时有点任务，刚处理完。”
夏如棠避重就轻，走到茶几边，弯腰想给茶杯添点热水。
陈明远抬手，“我来。”
陈明远亲自给她倒了杯茶，“我还说就这两天去基地找你们呢，爷爷就这两天要回去了，想着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你这就回来了，明天是休息吧？”
夏如棠点头。
“那我去给青松打个电话。”
陈明远说完就站起身，“你陪着爷爷说会儿话。”
夏如棠在陈永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端起那杯热茶，氤氲的热气稍稍模糊了视线。
客厅里很安静，只余下厨房隐约传来余沛芳准备食物的细微声响。
陈永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口。
他的目光并没有一直盯着夏如棠，反而像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带着阅尽千帆后的沉静与洞察。
“丫头，”陈永固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分量，“听明远说，你现在是特种女兵的队长了？”
“是。”
“嗯。”
陈永固微微颔首，“猎鹰基地的特种兵本就是把快刀。”
“但同时也是把容易卷刃的刀。”
“你父亲当年，也是从这样的队伍里出来的。”
“冲锋陷阵，他是把好手，但也最容易把自己豁出去。”
陈永固抬眼看她，“你现在做的，和他当年一样，都是刀刃上的活计。”
“不同的是，他那时候，敌人在明处，炮火在眼前。”
“你们现在……有时候，敌人藏在影子里，更凶险。”
夏如棠明白他的意有所指，“无论明处暗处，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是我们的职责。”
“职责没错。”
陈永固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但怎么完成职责，里头有学问。光有不怕死的劲头不够，还得有看穿迷雾的眼力，有保全自己的智慧。”
“我看你今晚的样子，像是刚打了一场硬仗，不只是体力上的消耗。”
夏如棠捧着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器的温热，没有接话。
她知道陈永固在观察她，在等待，或者说，在引导她说些什么。
但她谨记着赵云庭的叮嘱，也恪守着纪律。
见她不语，陈永固也不追问，反而话锋一转，“青松能站起来，是托了你的福。”
“我这个当爷爷的，谢谢你。”
“青松能站起来，这是好事，但好事能传千里，麻烦……也可能跟着来。”
“你现在身份特殊，又是在执行特殊任务的军人。”
“树大招风，木秀于林啊。”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了。
“我会谨慎行事，一切以纪律为准绳。”
“光谨慎不够。”
陈永固摇摇头，带着老一辈特有的执拗和智慧，“还要学会借势。”
“你是军人，你的势，就是组织，是纪律，也是你身边的战友，同志，甚至是……家庭。”
陈永固特意加重了家庭两个字，“明远和沛芳是明白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青松那小子，看着闷，心里有杆秤，认准了的人，他会拼尽全力去护着。”
“该用的时候，不要自己硬扛。”
“这不是软弱，是策略。”
陈永固身体微微前倾，“有时候，退一步，或者让该管事的人站在前头，不是为了躲事，是为了把事办得更好，更彻底。”
“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钉子，让更适合的锤子去敲。”
“你的任务，是当好那把最锋利的刀，但别让刀把子先折了。”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完全超越了简单的长辈关怀。
更像是一位老谋深算的前辈对看好的后辈的倾囊相授。
夏如棠听得心潮起伏，她能感受到陈永固话语里的重量和深意。
他不仅在提醒她风险。
更在教她如何在复杂的局面中保护自己。
更好地发挥作用。
“谢谢爷爷，您的话，我记住了。”
夏如棠这句话说得格外郑重。
陈永固看着她眼中闪过的了然和坚毅，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神色，身体向后靠回沙发背，恢复了平常的语气 “记住了就好。”
“我这老头子，也就是多嘴几句。”
“毕竟时代不一样了，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