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工业废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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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毒得象是在下火。

柏油马路被晒得软塌塌的,三轮车的轮胎碾过去,发出“滋滋”的粘连声。

苏云弓着背,两腿像不知疲倦的活塞,把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蹬得飞快。

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眯着眼,抬起骼膊在额头上狠狠抹了一把,甩出一串晶亮的水珠。

前面就是城郊的国营第二毛毡厂。

这地方他熟。

上辈子,他为了给一个拍文艺片的穷导演找吸音材料,在这厂子的废料堆里扒拉了整整三天。

记忆里的那批“残次品”,应该就在这几天被清出来堆在后院。

“滋——”

三轮车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了厂门口那棵大槐树的阴影里。

看门的是个穿着跨栏背心的老头,正摇着蒲扇,守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听评书。

听见动静,老头眼皮都没抬:“干什么的?厂区重地,闲人免进。”

苏云没急着说话。

他下了车,把汗湿的白衬衫领口抖了抖,从兜里掏出那包还未拆封的“大前门”。

手指一弹,烟盒底部跳出一根烟。

他脸上挂起那种大院子弟特有的、混不吝却又透着亲热的笑,凑了过去。

“大爷,听单田芳呢?这就《三侠五义》吧?那锦毛鼠白玉堂是不是该出场了?”

老头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扫了苏云一眼。

见这小伙子长得精神,穿得体面,还懂评书,脸色缓和了几分。

苏云顺势把那根烟递到了老头嘴边,又划着火柴,“嗤”的一声,双手拢着火给点上。

“我是市里文化站帮忙的。”

苏云随口就把扯虎皮做大旗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这不,中央台来了个大剧组,在大明寺拍《西游记》呢,那是给国家争脸的大事。听说咱们厂有一批处理的红毛毡?我寻思着能不能借来给唐僧师徒垫垫脚。”

“中央台?”

老头吸了一口烟,眼神亮了,“就是那个拍孙猴子的?”

“对喽!您老圣明。”

苏云把剩下的一整包烟,不着痕迹地塞进了老头那个放茶缸的桌斗里,“这不,任务急,我就直接跑来了。也不进车间,就去后院废料堆看看。”

老头斜眼瞟了一下桌斗,又看了看苏云那辆破三轮。

“后院那是刘科长管。这会儿他应该在仓库盘库呢。”

老头挥了挥蒲扇,那是放行的意思,“快去快回,别乱拿东西啊。”

“得嘞!您擎好吧!”

苏云跨上三轮,脚下一蹬,车轮滚滚进了厂区。

这一关,过得轻松。在这个人情社会,一包烟、一句好话、一个恰当的“政治任务”名头,比什么通行证都好使。

……

后院仓库。

一股子刺鼻的酸臭味和羊毛烧焦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云却象闻到了花香一样,眼睛放光。

在仓库角落的露天堆场里,像小山一样堆着乱七八糟的边角料。

而在最底下,压着几大卷暗红色的东西。

就是它!

苏云跳落车,冲过去,用力扯出一角。

那是工业羊毛毡。

因为染色工艺失误,这种红不是正统的大红,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甚至有点发紫的暗红。

质地粗糙,摸上去有点扎手,厚度却足足有一公分。

在工业上,这是废品。

但在镜头里……

苏云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大殿里那种幽暗的光线。

这种粗糙的质感,在光影下会呈现出一种厚重的漫反射,比那些亮面反光的化纤地毯高级了一万倍!

那种暗红色,就象是沉淀了数百年的陈血,透着一股子皇家的肃杀和威严。

“绝了。”

苏云忍不住拍了一下那卷毛毡,“这哪里是废品,这简直就是给乌鸡国量身定做的!”

搞定仓库保管员刘科长,比搞定门卫大爷稍微费点劲。

但也仅限于多费了一包烟和半个小时的口舌。

当听说这些废料能上电视,能被孙悟空踩在脚下,刘科长大手一挥:“拉走!全拉走!反正堆这也是烂,正好帮我们清库存了!”

于是。

四十分钟后。

大明寺门口的剧组众人,看到了让他们目定口呆的一幕。

烈日下。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小伙子,蹬着一辆堆得象小山一样的破三轮,呼哧带喘地冲上了坡道。

三轮车上,堆满了这种暗红色的、散发着怪味的卷轴。

“让开!都让开!”

苏云站起来蹬车,浑身的肌肉紧绷,汗水把衬衫完全贴在了背上,透出脊柱的轮廓。

“红地毯来了!”

……

大雄宝殿。

杨洁捂着鼻子,看着地上这一堆脏兮兮的玩意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苏,这就是你说的……气派?”

那股子工业酸味,在闷热的大殿里发酵,确实不太好闻。

李成儒也凑过来,伸手摸了一把,嫌弃地甩了甩手:“这也没毛啊?这就一毡垫子!还扎手!”

周围的场务、美工都窃窃私语,眼神里透着看笑话的意思。

苏云没解释。

他甚至连口气都没喘匀。

“大家搭把手!”

他直接踢掉鞋子,赤着脚踩在地砖上,拽住毛毡的一头,“把它铺开!从王座底下,一直铺到大门口!一定要平!接缝处用胶带从下面粘死!”

或许是他此时的气场太强,或许是他那拼命的样子震住了人。

几个场务下意识地就动了手。

“哗啦——”

沉重的毛毡被滚开。

十米长的暗红色大道,瞬间在大殿中央铺陈开来。

苏云没停。

他跑到摄象机旁,对王崇秋说道:“王老师,我不懂怎么调白平衡。但是您能不能把色温稍微调冷一点?然后,把大殿的门关上一半,只留那道缝。”

王崇秋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好了。”

苏云退后两步,站在监视器后面,深吸了一口气,“杨导,您看一眼。”

杨洁将信将疑地凑到黑白监视器前,那时候现场监视器多是黑白的,但通过寻像器能看到彩色。

只一眼。

她就不说话了。

大殿的门半掩,一道强烈的自然光像利剑一样劈进来,正好打在那条暗红色的毛毡上。

原本粗糙的质地,在侧逆光的照射下,竟然呈现出一种如同丝绒般的颗粒感。

那种暗沉的红色,吸纳了周围的阴影,显得无比深邃、厚重。

它不再是廉价的工业废料。

它是通往权力的血路,是深宫大内的威严,是那个冤死国王心中的恨。

“这……”

李成儒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神了嘿!这玩意儿上镜怎么跟紫禁城里的地毯似的?”

杨洁猛地转过身。

她看着站在一旁,裤腿卷到膝盖,满腿是灰,正拿着脖子上的毛巾擦汗的苏云。

此时的苏云,狼狈得象个搬运工。

但在杨洁眼里,这个年轻人的身上,似乎在发光。

“不用解释了。”

杨洁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激动所致,“各部门准备!十分钟后开拍!谁要是敢把这地毯弄脏了,我饶不了他!”

一声令下,整个剧组像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起来。

苏云松了口气。

他默默地退到了大殿的角落里,靠着柱子滑坐在地上。

累。

真他娘的累。

两条腿现在还在打哆嗦,象是灌了铅。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只剩下两根烟的“大前门”,想点一根,却发现火柴刚才在厂里都给那个看门大爷了。

就在这时。

一只纤细白淅的手伸了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打火机。

“咔哒。”

蓝色的火苗跳动。

苏云抬头,通过跳动的火苗,看到了一双剪水秋瞳。

朱琳已经换上了戏服。虽然只是试装,还没戴头饰,但那身淡黄色的宫装穿在她身上,依然美得不可方物。

她蹲下身,视线和苏云平齐。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举着火。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惊讶,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心疼和……敬佩。

苏云没客气,凑过去点燃了烟。

深吸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怎么?被我搬砖的英姿迷住了?”苏云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又挂上了那副不正经的笑。

朱琳没象昨天那样脸红。

她收起打火机,轻轻地说了句:

“你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

苏云看着大殿中央那个正被灯光照得辉煌无比的红地毯,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我就是个修补匠。”

“专门修补……那些不完美的梦。”

朱琳愣住了。

大殿那边,杨洁导演的声音传来:“朱琳!朱琳在哪?过来试光!”

“来了!”

朱琳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突然回过头,冲着角落里的苏云展颜一笑。

那一笑,如百花盛开。

“那个打火机,送你了。”

“算是……抵了一盒百雀羚。”

苏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打火机。

他笑了笑,把打火机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笔买卖,赚大了。

地毯的问题解决了,拍摄进度一下子快了起来。

但苏云并没有闲着。

他就象个幽灵一样,游荡在片场的每一个角落。

哪里有麻烦,哪里就能看到那个白衬衫的身影。

下午三点,又卡壳了。

这次是孙悟空的戏。

按照剧本,孙悟空要给乌鸡国太子展示神通,变成一个小人儿立在太子的手心里。

在那个没有绿幕、没有计算机cg的年代,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怎么拍?”

六小龄童蹲在椅子上,抓耳挠腮,“把我拍小了容易,只要镜头拉远就行。可怎么能同时让太子的手显得那么大?”

杨洁和王崇秋对着摄象机比划了半天,愁云惨淡。

“要不……剪纸?”有人提议,“剪个孙悟空的小纸人贴在手上?”

“太假了!”杨洁一口否决,“那是动画片!我要的是真人!”

气氛再次凝固。

苏云坐在远处的道具箱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本来不想出头。

有些风头,出一次是惊艳,出两次是能干,出三次……那就招人恨了。

但看着杨洁那个急得快要上火的样子,他又有点于心不忍。

这毕竟是《西游记》啊。

“那个……”

苏云叹了口气,还是走了过去。

他这一动,周围人的目光瞬间就集中了过来。现在的他,在剧组里说话的分量,已经不知不觉间超过了那个副导演。

“小苏!你又有办法?”杨洁眼睛一亮,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其实吧,这在物理上叫透视原理。”

苏云没直接说怎么做,而是先找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图,“人眼看东西,近大远小。只要把两人拉开距离,利用摄象机的景深……”

“这我知道!”王崇秋打断道,“可是如果拉开距离,焦距不一样,肯定有一个是虚的啊!”

“那就把光圈缩到最小,用超焦距。”

苏云指了指那个大殿的台阶,“让太子站在台阶最下面,手往前伸,离镜头大概半米。让猴哥站在大殿最里面,离镜头二十米。”

“然后,”苏云眯着眼比划了一下,“在这个角度,让猴哥的位置正好落在太子手掌的视觉延长在线。”

“最关键的是——”

苏云转头看向负责灯光的师傅,“光要极亮!因为光圈小了进光量不够。必须把咱们所有的灯都架上去,对着猴哥打!让他亮得发白!”

这就是电影史上最古老、也最经典的“强行透视法”。

在《指环王》拍霍比特人的时候还在用,但在1982年的中国,这绝对是黑科技。

说干就干。

整个剧组又被苏云指挥得团团转。

太子汪粤(第一任唐僧,此时客串太子)举着手,骼膊都酸了。

六小龄童站在二十米开外,被四五盏大灯烤得几乎要冒烟。

“再往左一点……好!停!”

苏云趴在摄象机后面,亲自校对着位置,“猴哥,你别动,就站在那块砖上!太子,你的手稍微合拢一点,做出托着东西的感觉!”

“预备——开机!”

随着王崇秋按下快门。

监视器里呈现出了一个奇迹般的画面:

巨大的手掌心中,一个栩栩如生的、只有拇指大小的孙悟空正在抓耳挠腮,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清淅可见。

没有特效,没有剪辑。

就是纯粹的、物理空间上的视觉欺骗。

“成了!真的成了!”

这一次,连一向稳重的王崇秋都忍不住叫出了声,“这画面……简直不可思议!”

杨洁激动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她看着那个画面,又转头看着正在帮六小龄童擦汗的苏云。

那个年轻人,一脸的平静。

好象他刚才做的,不是解决了一个困扰全剧组的技术难题,而是随手修好了一个坏掉的水龙头。

杨洁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苏云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苏。”

“哎,导演。”苏云回过头。

“你老实告诉我,”杨洁的眼神无比锐利,象是要看穿他的灵魂,“你真就是个文化站的临时工?”

苏云顿了一下。

他知道,到了摊牌的时候了。

过度的藏拙是虚伪,适当的展露才是进阶。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站直了身体,收起了那种嬉皮笑脸,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和诚恳:

“导演,身份是个临时工,但这颗想把《西游记》拍好的心,是正式的。”

“我琢磨这些,不图别的。就图以后能在电视上看到咱们中国人自己的神话,不比外国人的差。”

杨洁沉默了良久。

突然,她笑了。笑得很舒展,很欣慰。

“好一个不比外国人的差。”

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那个写满分镜头的本子上刷刷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苏云。

“这是我给台里写的条子。”

“从今天起,你就是剧组的‘特约顾问’。虽然没有编制,但工资按副导演的级别发。吃住随剧组。”

杨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个地毯的钱,剧组报销。不能让英雄又流汗又流血。”

苏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

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上面力透纸背的字迹。

这不仅是一张条子。

这是他苏云,在这个辉煌的80年代,拿到的第一块通关令牌。

“谢杨导栽培。”

苏云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笑得璨烂,“那我以后,可就赖上您这顿红烧肉了。”

不远处。

朱琳正拿着小扇子扇风,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向。

看到苏云接过条子,她嘴角微微上扬,低头轻笑了一声。

“这家伙……”

“还真让他给混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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