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地点设在纪念馆地下三层。
这里原本是皇帝长生实验的废弃遗址，现在被改造为“人类情感演化分析中心”。墙壁上覆盖着能吸收多余情绪的共鸣材料，地面铺设着砺石星捐赠的“记忆固化矿砖”——每一步踏上去，都会在砖石表面留下短暂的情感光谱印记。
林晚照站在中心圆厅，四周悬浮着三百六十块全息屏。每块屏幕都在播放不同历史时期的人类情感记录：原始岩画上的狩猎恐惧，泥板文书上的爱恋诗歌，中世纪手抄本边角的愤怒涂鸦，互联网时代每秒百万条的情感脉冲。
“数据量太大。”萧绝调整着控制台，螭纹星图的光纹在操作界面上流淌，“人类有文字记载的情感史超过五千年，加上考古推断的史前时期，总信息量足够让一个初级文明直接过载。”
枯荣的投影在数据流中穿梭，她新生的结晶手指轻点屏幕，提取出关键模式：“但规律是明显的。看这个——”
她将三千年的愤怒表达做成三维模型。模型显示：从个人复仇到集体战争，从血脉仇恨到意识形态对立，愤怒的规模和破坏力在扩大，但愤怒的“目标分辨率”也在提高——早期是泛化的“异族都该死”，晚期是具体的“这个政策有问题”。
“情感在进化。”枯荣总结，“不是强度变化，是精度和复杂度的进化。”
青蔓的意识通过探微之芽接入，她在观察另一组数据：人类对“美”的情感反应。“有趣。地球人对美的定义不断扩展，从对称的脸庞到残缺的雕塑，从和谐的色彩到冲突的构图。每次扩展都伴随着集体的不适，然后是不适的消化，最后是新标准的建立。”
她调出一段对比视频——十九世纪观众第一次看到印象派画作时的愤怒抗议，与二十一世纪观众在抽象艺术前的平静沉思。“情感系统在学习包容认知失调。”
林晚照没有参与讨论。她坐在圆厅中央，手按在心口的和谐之源上，闭着眼睛。
她在尝试一种新方法：不用分析，用感知。
和谐之源的“空白区”此刻完全展开，不是作为容器，而是作为棱镜。将人类五千年情感史的整体波动导入，让它们在空白区折射、分解、重组。
她看到的不是数据，是情感的“地形图”。
恐惧是最早的山脉，贯穿整个人类史。但山脉的形态在变化：早期是混沌的、弥漫的恐惧之雾（对自然、对络。
【情感进化趋势：确认螺旋上升模式，转折点处理能力良好】
【综合评价：该文明已突破‘情感桥困境’。不再困在兽性与神性之间，而是将桥本身转化为可生长的生态系统。情感从问题转化为资源。】
界面最后浮现出情感共鸣源的私人批注：
【我错了。】
【六十二亿年前，我认为情感是大多数文明无法跨越的障碍。于是设计了绝对理性派系作为‘安全网’。但现在我看到：情感不是障碍，是进化的催化剂。文明不需要绕过情感，只需要学会与它共同进化。】
【地球人类用五千年时间，完成了播种者模型预测需要百万年的情感进化。原因：可能性种子-lc0022提供了关键突变点。结论：播种者遗愿的核心——‘让花园学会在没有园丁时依然绽放’——已在此处实现。】
【我的投票：通过。】
【建议：将地球情感进化模型纳入播种者文明遗产库，作为‘情感-理性共生文明’的参考样本。】
太阳系的引力场恢复正常。
情感共鸣源的存在感如潮水般退去，但在离开前，它向林晚照发送了一段私密信息：
【照顾好那颗种子。它还有第二阶段萌发的潜力。当文明面临终极抉择时，它会再次显现。】
【另外，告诉你妹妹——如果她还能感知到——她的选择，让一个古老的存在重新学会了希望。】
情感透镜系统缓缓关闭。
三十亿人陆续退出，每个人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清明——仿佛刚刚经历了一次集体的心理治疗，看到了人类情感的脆弱与坚韧，看到了个人选择如何汇聚成文明的河流。
林晚照瘫倒在控制台前，白发铺散如银色的瀑布。萧绝扶住她，发现她眼角那些结晶纹路没有消失，而是固化成了淡淡的、类似铃兰花形状的印记。
“这是”他轻触那些印记。
“和谐之源的永久性外显。”林晚照虚弱地微笑，“我现在真的是‘情感-概念转化接口’的活体化身了。”
枯荣的投影看着评估报告，泪流满面：“我们通过了第一个审核员，给了通过票。”
青蔓的意识传来温柔的波动：“植物文明网络正在欢庆。它们说，这是情感生命的一次伟大胜利。”
但庆祝没有持续太久。
初晖的紧急通讯接入：
“情感共鸣源的通过票很重要，但只是七票之一。其他六位审核员，尤其是逻辑奠基人和时间编织者，可能持有完全不同的标准。而且——”
她的声音变得凝重：
“情感共鸣源在离开前，触发了某种警报。根据播种者协议最高条款，当审核团内部出现重大分歧时，将启动‘终极辩论庭’。那是一个强制所有相关文明进行公开辩护的程序。失败的一方，将被永久排除在宇宙规则之外。”
全息屏上显示出新的倒计时：
【终极辩论庭启动】
【时间：14天后】
【地点：播种者文明遗迹-真理之环】
【参与者：地球文明代表（限3人）、星火网络代表（限2人）、协议修订相关方（限1人）】
【议题：情感变量是否应作为宇宙基础规则的构成要素】
林晚照看着屏幕，白发下的脸庞苍白但坚定。
“六人。”她说，“我们需要选出六个辩护者。”
萧绝握紧她的手：“你、我、青蔓、枯荣，这就四个了。初晖必须作为星火网络代表。还缺一个”
“林朝雨。”林晚照轻声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不能以活人身份出场，这是绝对禁令。”枯荣提醒。
“我不需要她出场。”林晚照指向自己的心口，指向萧绝的机械心脏，“她的生命印记，她的可能性种子，她的选择精神——这些就是她存在的证据。我们要带的第六个辩护者，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已经完成的证明。”
她看向窗外的夜空。
繁星之间，情感共鸣源留下的最后光痕正在消散，像是一个古老的园丁，在离开前对花园投下的最后、最温柔的一瞥。
“十四天。”林晚照说，“准备终极辩论。我们要向整个播种者文明遗产证明——情感不是bug，是宇宙最精妙的设计。”
纪念馆外，第一缕晨光照亮了结晶树与铃兰花共生的园林。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遥远的真理之环，已经开始为十四天后的那场辩论，准备它的审判座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