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的目光，终于和车门处那个身影对上了。
看清了，彻底看清了。
这一张脸，不正是昨天承恩伯府门前，那个怒捐八百万嫁妆，大闹伯府的姬家大小姐吗！
吴德心里最后一点点疑虑和恐慌，彻底烟消云散。
他那点可怜的脑容量飞速运转，瞬间就“想通”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女人在伯府门前退婚，闹得沸沸扬扬，为了博个好名声，把几百万两的嫁妆全捐了。
皇帝老儿嘛，龙心大悦，总得给点赏赐。
但这女人身份尴尬，是个商户女，又得罪了伯府。
赏金银珠宝太俗，赏官职爵位又不合规矩。
想来想去，就把这百工坊丢给了她！
一个每年都要靠内务府划拨物料，划拨款才能勉强维持，一分钱都挣不着的烂摊子！
这傻女人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这就急着屁颠屁颠就跑来接收了！
她以为这是什么？这是她能玩得转的地方吗？
可笑！真是天大的笑话！
一个没了嫁妆撑腰的商户女，一个被夫家抛弃的下堂妇，也敢跑到他吴德的地盘上耀武扬威？
她以为她是谁？！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夹杂着极致的轻蔑，让吴德整个人都膨胀了起来。
他挺直了那刚刚还吓得有些佝偻的腰，脸上那点市侩的精明被一种小人得志的猖狂所取代。
他甚至没理会姬明玥的问话，反而慢悠悠地踱步走了出来。
站到院子中央，用一种夸张的、足以让所有匠人都听见的声音喊道。
“哎呦！我当是哪位贵人，原来是承恩伯府的下堂妇……姬大小姐啊！”
他故意把“下堂妇”三个字咬得极重，声音拖得老长，引得周围那些匠人一阵哄笑。
吴德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下巴抬得更高了。
姬明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个男人……这张油腻又嚣张的脸，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还没等她细想，吴德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姬小姐，您这消息可真够灵通的。莫不是您那八百万两嫁妆捐出去，皇上一高兴，就把这破坊子赏给您了？”
他双手一摊，指着周围多少有些破败的院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您可真是赚大发了！”
姬明玥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更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无波。
“正是！”
她只说了两个字，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吴德烧得正旺的火头上。
她承认了？她就这么轻易地承认了？
剧本不对啊！她不该是恼羞成怒，或者色厉内荏地狡辩吗？
姬明玥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
“怎么，你不服？”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吴德心头一跳，但随即便被更大的怒火覆盖。
服？我服你个大头鬼！
他立刻就明白了姬明玥的意图。
今天，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他要是服了软，以后这百工坊就真成了她姬明玥的一言堂！
他吴德还怎么捞油水？还怎么作威作福？
必须让她威信扫地！让她今天灰溜溜地滚出这个大门！
他这么想，姬明玥也看穿了他的想法。
很好。
她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立威对象。
今天，必须一锤定音。
不仅是为了车鲁，更是为了以后能将这百工坊牢牢掌控在手中。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立春忍不了了。
她家小姐何曾受过这种当面的羞辱！
“大胆！”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见到主家，还不跪下！”
立春的怒火，死死地压向吴德。
吴德被这声吼吓得一哆嗦，但一看吼他的是立春，胆子又壮了起来。
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立春，又指了指自己。
“让我跪下？你让谁跪下？
”让我，给一个商户女下跪？”
他猛地收住笑，脸色一狞。
对着周围的匠人大声嚷道：“大家都来评评理！我吴德，好歹也是在内务府挂了号的管事，食着朝廷的俸禄！她一个商贾之女，凭什么让我跪她？！”
那猖狂至极的笑声，那肆无忌惮的嘴脸……
嗡！
姬明玥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一帧画面，清晰无比地炸开！
原短剧里，堂妹姬明瑶被司柏良安排的京城几个臭名昭着的纨绔强行掳走。
又被司柏良送进二皇子府，受尽凌辱。
而在那个画面里，就在司柏良身边，有一个帮闲的狗腿子，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肆无忌惮地狂笑着！
是他！
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原来如此！
姬明玥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冷，那么现在，就是淬了冰的刀，带着彻骨的杀意。
这一世，她来了。
姬明瑶的悲剧，绝不能再发生。
而眼前这个败类，既然自己撞上门来……
那就别走了！
既要立威，又要除患，一举两得。
吴德还在那里洋洋得意，享受着自己煽动起来的气氛。
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然而，他没有看到，马车上，姬明玥看他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死人。
“立春。”
姬明玥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
立春立刻收敛怒气，躬身听令。
姬明玥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却不是指向吴德，而是指向她自己马车车厢外，那根刷着朱漆的明柱。
在那两根明柱之上，用金漆刻着八个字。
“吴管事。”
姬明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你既食朝廷俸禄，当知朝廷规矩。”
她的手指，稳稳地点在那明柱之上。
“这上面的字，‘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你不认识吗？”
吴德的眼珠子猛地瞪大了！
他这才注意到那两根柱子！那是皇权特许的标志！见此牌如见圣驾亲临！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褪光了！
怎么可能？！
一个商户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
姬明玥看着他惊骇欲绝的表情，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我的人，让你跪下，很委屈你吗？”
吴德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姬明玥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旁边已经攥紧拳头，随时准备动手的立春身上。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立春。”
“掌嘴。”